琅客來了/閻連科:我在努力做到我是我最後的讀者(前篇)
閻連科有本我們緣慳一面,他暱稱為「狗屁」的小說。
狗屁緣何而來?源於他對「不是小說的小說」的妄念。兩年多以前完成《聊齋本紀》後,閻連科一面整理自己的文學理論,一面確信了種更加自由的寫作。他開始寫下一部長篇,決定完成後立即封存,由孩子年老時轉交給他的孩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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要是有外人機緣巧合下讀到了呢?那也只是意外。
一本家藏的狗屁小說。
《一則龐大而昂貴的諺語》誕生於那部長篇的改稿期間。閻連科是越改越不滿意,越改越覺得恐懼——那可能是對無以為繼的恐懼,害怕脫離了小說固有邏輯之後才有的縱放不能再找回來;抑或者,是一時間不知道自己是先知還是神棍的徬徨。
於是他寫了《一則》裡的那些短篇。友人看過後,感想有些敷衍,有些虛應故事。他承認無人回應是失敗,承認找不到更好的語言敘事是遺憾,但他依然找到了快樂。
他說,我是我最後的讀者。既然是最後的讀者,追求語言的精準是為何故?這或許說明,他心中仍有一把尺。那把尺不是為讀者度量,而是為文學度量。
他還在為那把尺畫刻度。
*本次訪談以筆訪進行
作者:閻連科
出版社:聯經出版
出版日期:2026年4月16日
編輯:閻老師好,這次採訪是為了您的短篇小說集《一則龐大而昂貴的諺語》,按新作的後記,您在為那部不為發表,不是小說的「狗屁」小說改稿時經歷過一次精神危機,您形容那是種「生命限至」的感覺。它是因什麽而起?具體地說,是種什麽樣的感覺?
閻連科:具體說就是一種絕望感。
當一個作家用三年時間寫一部三十幾萬字的小說,不為在港、台出版,也不謀求在世界上有任何語言來翻譯這部作品——這部作品僅僅是為了留給自己的孩子,留給未來五十年或者一百年的某一天。這種寫作無疑是絕對自由的,因為它沒有我們理解的「目的」之存在。然而事後完成了,會有種莫名的絕望從內心無可遏制地升上來。另一方面,因為寫作的過度自由和天馬行空,又會有太多的地方超出小說的邊界和讀者接受的可能。這個邊界和可能,你拿不準它屬不屬於藝術範疇,是創造?還是真的「胡來」?這就會讓你有很多猶豫、惶恐、不安和焦慮。
是基於這兩點,那時候就生出一種「生命限至」尾末感。
說到底,我今年已經68歲了。就是現在,也依然有一種生命限至的悲涼。這種悲涼,一是來自肉體的生命限至感。二是來自那部小說的寫作經過——精神上的生命限至感。它讓我覺得,我從今往後,可能再也寫不出更有創造性的小說了。這讓人非常傷心——讓人覺得生命的無力和無意義。
相信一個人的靈魂,正在逐漸地枯乾。
編輯:那次精神危機,也成了《一則》的寫作起點,短篇小說成了完成「狗屁」小說的緩沖,逐次一則則地生長出來。您過去面對過類似的精神危機嗎?那時候您怎麽做?現在為什麽以寫作短篇來應對?
閻連科:寫《丁莊夢》時有過這種危機,之後就很少出現了。
這種危機出現後,唯一解決的辦法,就是盡快投入到另一場寫作中。用寫作解決寫作帶來的問題。《一則龐大而昂貴的諺語》這部短篇,確實讓那部長篇小說給我帶來的絕望和危機有了緩沖。讓我獲得了精神上的某種平覆。寫一部短篇小說集,不是突然而起的想法,是很早就有準備的。很早時就想,隨著年齡的增長,到寫不動長篇了——長篇小說,實在是一種精神與肉體的雙重重體力勞動——就開始寫短篇小說。因此,寫完那部長篇,發現其中有諸多、諸多的問題存在,必須要反覆、反覆地修改。於是就在每次修改的間隙,寫一到兩個短篇,將此當成長篇修改的休息和調整。如此也就有了這個短篇集。
編輯:過往訪問中,您提到在寫作上一本小說《聊齋本紀》的過程中,體悟到「不真之真」帶來的自由感,爾後您更透過《小說的信仰》進一步鞏固,或者說服自己接下來應該要采取的寫作方向。您如何看待這樣的自己,一個需要先找到理論和文學史依據,才能確立寫作方向的人?
閻連科:有一種寫作,是有了故事就可以寫作的。但還有一種,是要等到你能回答「我為什麽要這樣寫?」後才能寫。
這兩種寫作方式,大約我是屬於後者吧。我把背叛自己的寫作——不敢妄談背叛別人——當成自己之所以寫作的起點和首要。所以我必須把許多問題想清楚——想清楚甚至還需要很清晰地寫出來以後才能去寫作。你說的「不真之真」、《發現小說》《小說的信仰》等,都是為了回答這個「我為什麽要這樣寫作?」的準備——不是理論,是我自己為什麽這樣寫作的理由和回答。如何看待這種寫作方式?很簡單,就是要首先在某種文學理論上說服自己,其次再用作品去說服讀者——《四書》《炸裂志》《日熄》《中國故事》《聊齋本紀》和那部「什麽都不為」的長篇,以及這部短篇集,都是這個「說服」的過程和結果。
事實證明,我確實說服了自己,但並沒有說服讀者。比如這個短篇集中的十五篇小說,我以為我步步為營,先寫幾篇讀者容易接受的小說,由此過渡到後邊那些「異常寫作」的寫作中。可結果,在大陸我把小說集的電子版給了幾個好朋友,大家都看後對這種寫作保持一種意味深長的沈默。到了不得不和我談談這些小說時,朋友們對我說的話,也都是前面幾個相對寫實的短篇,而非從〈在好日子中徜徉奔跑〉開始的後面六短篇。我想這後面的寫作,也許是一種失敗——非常失敗。
這種失敗,可能是某種寫作的無奈之舉,是必然的經過。
失敗就失敗吧。因為失敗,也更加感激聯經出版社接納了它,並包容了它的存在。
編輯:這次的作品是否延續了您在《聊齋本紀》、《小說的信仰》中確立的寫作方向?
閻連科:是的。是延續了那種方向,甚至走得更遠。比如〈咖啡嘉西亞〉〈南方的桅桿〉〈朝著彼德堡和亞斯塔波車站去〉〈一場薛定諤的臯田雪〉等。可惜這幾篇小說,我始終沒有找到一種更好的敘述語言,大概這也是這些小說不討喜而失敗的原因之一。
編輯:《一則》收錄的這十五則短篇中,您自己最在意哪一個?為什麽?
閻連科:我最在意的是最後一篇〈一場薛定諤的臯田雪〉。但是這一篇,可能是讀者最不能接受的,因為它太違背閱讀小說的習慣和邏輯。而我之所以在意它,是因為它可能隱埋著我今後寫作的某種可能在裡邊。比如違背讀者閱讀和我們通常寫作的習慣與邏輯,但這個短篇,它可能會給我一種新的寫作方向和路徑。
編輯:讀收錄在書裡的〈一場薛定諤的臯田雪〉的附注時,有一個地方吸引到我們的注意,您寫道「是我自己把自己放逐了,放逐到回不去的地方裡 」,這段附記是在初稿竣工時寫下的,還是改稿期間加入的?
閻連科:不是改稿期間加入的,而是那篇小說在寫作之初就在頭腦生出的。它是那篇小說的一部分,也是整部小說集的一部分。這樣講不單是說我的生活和我寫作中所仰仗的人世經驗——「自己把自己放逐了」。而是說,我寫作的本身——寫作的本身,也把自己放逐出去了。這種寫作,可能最後只還留有一個讀者,那個讀者就是我自己。
我希望朋友們能夠理解並有個準備:我寫作的最後一個讀者就是我自己。
沒辦法,這是寫作的宿命。而且,我確實是朝著這個方向在努力。
編輯:完成「狗屁」小說和《一則龐大而昂貴的諺語》後,您還相信文學創作是可以放肆自由的嗎?
閻連科:當然相信。而且會更加相信並自由。當一個作家準備好自己是自己的最後一個讀者時,那種自由——那種我說的「不是小說的小說」,也許已經到來了。事實上,我現在正在寫一個新長篇,我在稿紙第一頁的左上角,很誇張、也很清晰地標明了五個字:「非小說文學」。我希望它是文學,但不是小說——至少不是我們讀過和理解的那種小說——我知道我做不到「完全不是」,但我在努力。
我在努力做到我是我最後的讀者。
編輯:寫作對您而言是件快樂的事嗎?若不是快樂的,繼續的理由是什麽?
閻連科:總體來說是快樂的,如果部部寫作都痛苦,也不會堅持一輩子都在寫作。但有些小說,每寫一個重要情節,都會讓人痛苦不堪。比如《日光流年》《丁莊夢》《四書》《日熄》等。沒辦法,痛苦也還是要寫作。這種繼續寫的理由,說的酸一點,是真的除了對文學的愛,就是自己知道自己還沒有寫出那部「不是小說的小說」。而且總覺得,自己快要寫出來了。總覺得再努力一把也就寫出來了。而且總是隱隱約約感覺到,那部小說就在自己面前的不遠處,在向自己頻頻地招手。
閻連科:我在努力做到我是我最後的讀者(後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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