琅客來了／陣頭不開的那扇門——《女將，陣勢》作者宴平樂專訪

他記得那是凌晨三點鐘，或許是三點半。

宴平樂走在大甲媽祖遶境的隊伍裡，他們剛剛抵達雲林西螺地區，四野寂靜，僅有農地及黑夜。忽然一陣煙火在信徒身後幾里遠的天空炸開。

按傳統習慣，參與遶境的信徒必須提前神祇開拔，領先大轎二至三小時的腳程，大轎每到之處均會施放煙火，示意神轎所在位置。那畫面是這樣的，信徒埋頭往前走，煙花一路跟來。

宴平樂看見光在黑夜裡越來越接近，他不得不加快腳步。

我竟是如此渺小。他想著。

這不是他在遶境的第一堂震撼教育。

第一年參加，他背了一只塞滿換洗衣物生活用品的背包上路。父親提議他準備手推車，方便運送行李，他自忖年輕力壯——當時宴平樂還三十歲不到——果斷地回絕，強調會用雙腿走完全程。

「不就是走路嘛，有什麼難？」

沒承想單是大甲步行到彰化，就讓他心力交瘁。尤其是進入彰化時那一陣傾盆大雨。路旁接駁車的工作人員對他招手，宴平樂沒有太多猶豫就上了車。望向車窗外，方才一步步踩過的路轉瞬間便被拋在腦後，再也看不見。

「不就是走路嗎，怎麼這麼難？」

在宴平樂回憶裡，這兩件事一前一後，將他性情裡的叛逆捏死了。

《女將，陣勢》是宴平樂第二本以台灣民俗為題材的小說，故事講述在跆拳道國手選拔失利、帶著失意與委屈返鄉的女主角，發現代表家族將團精神的匾額竟遭人拆走，面對女子不得扮將的禁忌，她決定以實力衝擊傳統，打破父輩對陣頭文化的老派規矩。

宴平樂對民俗題材的喜愛，很大一部分源自於裡面藏著的武俠江湖氣息。宮廟之間的不成文規定及默契，就像小說裡武林門派的往來；在他眼裡，武林沒有消失，只是換了一個地方藏功藏名。

《女將，陣勢》的靈感發源也相當之「武俠」。結合民俗與跆拳道兩個看似不相干的題材，起點是某一年參觀霞海城隍廟八將出巡時，宴平樂留意到七爺的某個動作，與跆拳道裡的「金剛型」幾乎一模一樣。那令他浮想聯翩：七爺的步伐源自白鶴拳，白鶴拳與詠春拳手法相近，李小龍從將詠春與跆拳道和其他武術流派融合，發展出截拳道⋯⋯。也因此在動作描寫上，他特別重視畫面感及打擊力道，包括故事中那宛如街機遊戲人物「春麗」招式的空翻踢，也有真實來源。

侵略性，是宴平樂學習跆拳道的心得，也是整部小說的核心之一。教練曾指導賽場上的原則是每挨一腳必要奉還，哪怕沒有得分，也不能被對方的氣勢壓倒。宴平樂認為同樣的道理也適用於陣頭的世界，女生想要在其中被接納，靠的不是邏輯辯論，而是肢體的基本功。

《女將，陣勢》原本會是一個挑戰與控訴的故事。描寫女主角如何在陣頭文化裡殺出一條路。然而寫著寫著，他意識到真實世界裡不會有那樣乾淨俐落的勝利。

「大環境是這樣。」他說，「別人的宮廟不許女生扮將，就算你的宮廟放行了，去人家廟裡做客時，對方還是可以關起門拒絕接駕。你只能體諒他的處境，自己有所退讓。」

到底女生為什麼不能開臉扮將、跳陣頭？他一面寫作，一面探索衝突的根源。為此，宴平樂做了大量田野調查，試圖找答案。最終讓他信服的說法，與南北八將系統對「陰兵」附體的不同詮釋有關。北部八將會在頭上插一根引神香，引導陰兵下凡傍身；但南部地區認為陰兵不只是圍繞在扮將者周遭，而是直接附體，並影響到人體在氣運上的虧損。由於男屬陽女屬陰，陰上加陰對女性造成的傷害遠較男性為甚。

「它其實不是禁止觸犯的天條。」宴平樂解釋，老一輩人之所以設下禁令是基於保護心理，怕影響到女性的運勢，「那更接近父執輩對小輩的關懷。」

這個發現也為他筆下的父女保留了和解的可能。故事的結局，是女主角在跆拳道的品勢比賽中找到對家族情感、對傳統文化認同的出口——品勢比賽是跆拳道中唯一允許帶妝上陣的賽制。開臉但不為神明開路，扮將但不在陣中。她在規則的縫隙裡找到自己的位置。

「但這是最好的結局嗎，」宴平樂說，「我到現在也沒辦法確定。」

如故事裡因愛得笨拙致生隔閡的父親形象，宴平樂並不陌生。

宴平樂的父親是一名職業攝影師。在他孩提時代，每年媽祖遶境時父親都會消失一段時間，然後抱著攝影獎盃回來。但在成年以前，他是一次也沒參加過這項活動。直到二十六歲，他首次上路鍛羽而歸後，父親才跟著他一起走。直到今日兩人已同行十年。

他坦承自小對父親有距離感，是遶境彌補了鴻溝——當然過程並不像小說那樣煽情和戲劇性——是很純粹的十天路程、二十四小時朝夕相處，以及夜間得睡同一頂帳篷，所自然而然發生的理解。「我一直到長大之後，才發現父親不是一個你需要畏懼的角色。」

他說這是人生很難再複製的經驗，也成了日後寫作《女將，陣勢》的很大助力。

我們問他有沒有以十年遶境為素材，撰寫紀實文學的規劃。「不敢！我目前寫不出跟我父親這些年一起走大甲媽祖的心境變化。」宴平樂笑著推絕，「我覺得，我還沒有辦法完全的卸下那一層心魔⋯⋯。」

他的下一部寫作計畫，是有關「道歉代理人」的故事，一門專替犯罪行為人向被害者家屬道歉、促成法律上和解的行業。

也是個和解的故事。不曉得這次父親的角色仍吃重與否？我們拭目以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