琅客來了/比才 VS 黃麗群,當對啤酒泡沫的堅持遇上鐵鍋泡麵
關於粥,她寫:「雨天吃粥,感覺天經地義,鍋裡或窗外都是一片水汪汪」。在《小酌時間:比才的69道靈魂小料理》,處處可見這樣的描寫,行文潤魅,不往深情寫,讀起來卻是自然流暢。我們還愛她在字裡行間不經意一提,彷彿毫不費勁的聯想。
比如熬粥,她寫待在爐邊顧爐火時適合播放悠長慵懶的爵士樂,又比如寫愛爾蘭咖啡之於她,可借代為對知識充滿熱情的二十歲時光,點杯愛爾蘭咖啡,就能與當時的自己相遇。在這本書裡,酒跟食物都是儲存記憶的媒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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比才自述
作者:比才
出版社:新經典文化
出版日期:2025年12月17日
我外婆非常會做菜。
她是受日式教育的女性,那個年代家裡要吃的任何東西都只能自己動手做,再加上外婆很喜歡研究日本的食譜,所以總是能做出非常精細的菜餚。我媽媽不同,以快速出完一桌菜為目標,時間能省則省,相對來說沒那麼在意細節。
我的話比較像外婆,有自己的堅持,但不一定要完全照抄食譜。
「小料理」介於日式居酒屋與割烹之間,在日式料理體系中,它比居酒屋講究,又比割烹輕鬆,但同樣重視用季節食材去做變化。寫作《小酌時間》的初衷,是希望大家在家喝酒時可以自己動手做一點菜,不必去買現成的鹹酥雞或滷味。
自己做就是可以講究一點點,而那一點點不見得花你多少時間。
「小料理」不受限固定菜單,因應食材調整,講求的是料理人的手藝以及臨場即興發揮。也因為營業空間一般座位不多,能夠辨識客人喜好。同樣是季節限定的菇類,端給酒客就炸成天婦羅,給在意油脂攝取量的年輕女性則用燒烤。它的精神就是「彈性」,哪項步驟或材料可以精省並沒有一致標準——日本的一切都是曖昧的,話不說得明白,沒有白紙黑字,但生活在這個文化裡的人都是心裡有數。比方天氣預報,他們會說:
「明天是晴天 でしょう;明天是晴天,可能是這樣子吧也說不定。」
只講到七八分,剩下的二三成是你心裡應該要有的想像及餘裕。
這次在《小酌時間:比才的69道靈魂小料理》裡我想寫的是時間。寫時間方式很多,出現在食譜裡的最直覺的就是製作時間。一開始設計內容時,我想寫的其實是須要花長時間、烹調兩小時以上的菜式,希望大家可以用稍微緩慢一點的步調生活,後來考慮到現代人生活緊湊,才改成如今有長有短的形式。
在結構安排上,每一篇都附上有關時間的文章,「喝一杯愛爾蘭咖啡的時間」、「燃燒一根線香的時間」,喝一杯愛爾蘭咖啡大約15分鐘,剛好對應到製作水波蛋及拌黃瓜的時間,讀者會先讀到食譜,再對應到文章裡的時間感。它們被安插在章節之間,就像呼吸一樣。
但我自己是享受花長時間燒菜的,比如廚房內小火燉肉,另一邊不管是工作、看書、做家事聽音樂,或是陪小孩寫作業,那種有一鍋肉燉著逐漸散發出的溫暖氣息,對我而言很是療癒。
日本的一切都是曖昧的⋯⋯只講到七八分,剩下的二三成是你心裡應該要有的想像及餘裕。—— 比才
比才 VS 黃麗群,關於《小酌時間》的對談
在午後的Wine Café裡,一位必須讓啤酒在酒杯中呈現精準「七三」黃金比例,否則敬謝不敏的酒徒,與一名為了少洗一個碗而直接對著鐵鍋吃泡麵的作家展開對話。這場對話的起點是比才的新書《小酌時間》,但話題很快跳脫食譜範疇,演變成一場私人敘舊及生活美學的對話。
如果說比才把吃飯與家務當成一項不容馬虎的工藝,黃麗群看比才則有點像觀察者的角色,欣賞,非等閒決不插手,並且偏好從技術細節引申出抽象邏輯;這種「戰略性撤退」,因為相信對方的品味可靠,因為信任對方的Sense已經好到不需要任何人插手。
「不干擾對方的邏輯」是她的禮貌與講究,「與我無關」則是她最乾脆的立場。黃麗群並不是另一位生活行家,而是帶著審美判斷力的精緻消費者;在現代社會,生產端與消費端之間的交集向來有限,但或許正是這種各自安好、互不干擾的克制感,造就了兩位作家間最迷人的默契。
不瞎整食材,是對生命最後的尊重
在《小酌時間》推薦序裡,受邀作家多寫比才燒菜的悉心及滋味,唯獨黃麗群獨樹一幟,讚美比才的飲食表達,認為那之所以好,正是因為不只是「吃」,更擺脫了傳統性別想像下的服務敘事,「『食』並不是不殘酷的。」黃麗群寫道。
比才:人類位在食物鏈最頂端這件事本身就是殘忍的,如果有輪迴,我猜我下輩子會像日劇《重啟人生》的女主角一樣變成食蟻獸,被懲罰只能吃螞蟻。
黃麗群:不進食會死,進食是其他生物代替你犧牲。過去獵物被視為上天恩賜,從肉食、皮毛以至於骨頭都必須被完整利用,幾乎沒有浪費。這不是否認吃的殘酷面向,而是讓獵物死得有尊嚴。對吃這件事認真與否,或許可以看作是這個時代的儀式。
比才:至少會把牠做得很好吃,讓牠死得其所。
黃麗群:隨意丟棄可利用之物是糟蹋,但瞎整也是種糟蹋。我不會對吃有罪惡感,甚至很享受吃;但我不喜歡「活吃」,有些宴席上會將活龍蝦迅速處理後切片,被保留下來的龍蝦頭尾甚至還會動!我很難接受。
比才:有些火鍋店也會端上還在跳動的活蝦,讓人很不舒服。吃東西不需要做到這個層次。
黃麗群:佛教有三淨肉的說法,不聞殺、不見殺、不為己殺,小時候覺得這是種阿Q心態,後來才發現目的是不要讓你麻木。不要變成「看多就習慣了」,不看不光是為了讓自己心安,也是為了不要失去反省。
不要變成「看多就習慣了」,不看不光是為了讓自己心安,也是為了不要失去反省。—— 黃麗群
比才:這兩天我為了準備近期一堂料理課,特別去買了活鮑魚川燙。這件事我做過非常多次了,但每回將牠們放進滾水的那一刻,心情還是挺複雜的。吃海鮮無法不追求新鮮,既然非這麼做不可,我們就是好好煮、好好吃,不浪費掉任何一個部位。
黃麗群:可能有一天你會忽然意識到,欸,我好像沒必要吃某某東西。但這不是要你去反對人生在世的一些樂趣,但心裡刺一下的感覺還是要有的啦。
比才:但我沒辦法接受某些店家把把活體動物端上餐桌當成表演,這不應該拿來作為賣點。
黃麗群:當然從素食者的角度,我們講這些可能都是託詞,但我還是覺得如果沒有辦法一步到位,那起碼讓鉤子留在你心裡,不要輕易拔掉它。
我沒規矩是我的事,別拿你的規矩煩我
比才與黃麗群的共識,是反對帶有表演元素的殺生。對她們而言,現代人在吃方面的堅持,是種讓生命犧牲得有尊嚴的儀式。比才在對待食物上尤其嚴謹,即使外帶麥當勞回家,也必須重新裝盤、換上餐具;家中的叉子區分為水果、甜點與鹹食專用,絕不可混淆。
有趣的是,當我們稱之為「講究」時,她們卻在第一時間雙雙拒領這枚標籤。
比才:我不認為自己很講究。妳會這樣定義自己嗎?
黃麗群:我其實不講究。「講究」這件事一定有核心目的,無論是更大的目標、更細緻的追求,圍繞著那個意圖的種種行動才算講究,如果只是看人做什麼便照做,那叫很不講究。
一定要花很多錢或心力才算講究嗎?我不這麼認為。做事有道理就是了,如果你發明某件東西的初衷是為了省時省力,我想那也是種講究。
比才:但如果說起做菜講究,那非蔡珠兒莫屬,她燒菜的工序、食材都是百分之百還原。有些細節其實省略了,一般人看不出來也吃不出差異,但在別人不知道的地方做到滿,那就是講究。
像我的話,野生海鮮沒得買,養殖的也可以接受;但換做烹飪,即使今天沒有太多時間我也不至於隨便,還是會盡可能的發揮食材的潛力。
黃麗群:我很隨便。泡麵煮好可以就著鍋子吃,因為不想多洗一個碗。這點妳不行。
比才:對,我不行。我是一定要用適合的器皿,就算是外帶的食物也要回家分裝。
黃麗群:有了洗碗機我也不會想像妳這麼做,因為洗過碗還是得分開收,這個步驟完全可以省略。
但真要講起來,只要做事情有原因、有道理,就不算過得太將就,真正的隨便是做事情不經大腦考慮過。比如說,我權衡自己就是需要十小時睡眠才能精神飽滿,那這十小時就絕不會挪用到其他事情上,這樣就可以說自己的日子過得不將就。
比才:假設妳今天削一顆蘋果, 削完後會切開跟著拿叉子吃嗎?
黃麗群:不切,削完直接吃,甚至連皮吃當補充纖維。我不大花時間在不介意的事情上。
比才:大家都是這樣,只不過每個人介意的事情不同。
我高中時同學來家裡玩,他們很驚訝我家裡的叉子分成水果、甜點、鹹食專用,不可以拿錯。說是家學淵源也沒錯,對於類似的規矩我從沒有特別的意識,因為很習慣了。
黃麗群:如果非要說平常會介意什麼,我會說是外界的干擾。我沒規矩是我的事情,但別拿你的規矩來煩我;我沒非怎麼樣不可,但不能被其他邏輯打擾。
比才:我不會強迫別人一定要按我的規矩來。年輕一點時會,長大後那叫自尋煩惱;但我確實有很多堅持——不能說是講究——就是一定要有A才能B。像剛剛說的外帶要換自己的器皿,麥當勞要另外裝盤,啤酒也要倒進杯子裡才能喝,因為啤酒的氣泡比只有在酒杯裡頭才能呈現正確的七比三。
在任何情況下,我喝啤酒都要倒出來,否則寧願選擇其他酒種。啤酒沒有專用杯,口感、風味真的會差很多。
黃麗群:妳很能創造自己的舒適感。對那些我知道「他的安排有道理」的人我都不會有意見。像我不會介意妳所有的堅持,雖然不會跟著學,但我欣賞能做到這些事情的人。
比才:這種就是可以一起旅行的人。要跟我一起出去旅行,條件是「零意見」。
黃麗群:我記得我們上次出去玩我就是零意見,我通常不想當carry的那一個。我覺得你要不就沒有意見但無能,要不就打點一切囉嗦,只能選一個,最煩的人是無能又囉嗦。我個人就是很樂意無能。
要不就無能乖乖閉嘴,要不就囉嗦但打點好一切。我個人很樂意無能。—— 黃麗群
雖不想自尋煩惱,比才卻有明確紅線。她半開玩笑表示,要是自己開居酒屋,烤秋刀魚只提供蘿蔔泥搭配。若有人膽敢開口要胡椒鹽,通通打為邪門歪道。這不是日本漫畫裡常見的職人優越感,而是堅持,捍衛食材以最美味的狀態被吃掉、不因客製化而扭曲風味的權利。
真正的餘裕無關物質
比才:做菜是個人心意的展現,因為它根本上就是麻煩而且不必要,再怎麼節約時間精簡步驟,相較外食外帶都費時費力甚至更花錢,必須有餘裕、有愛才作得到,對象只會是自己或其他關心喜歡的人,像媽媽會早起為孩子張羅帶去學校的午餐一樣。
我想像《小酌時間》的受眾應該是對生活有想像,即便日常的壓力,但還能在心境上保有餘裕的人。
黃麗群:餘裕很容易與物質條件掛勾,人家不都說有錢可以買到時間嗎?但一個人要是煩惱很多,那也不能說有餘裕。他的心不空。我覺得有沒有煩心事才是關鍵,其他資源反而是次要的。我聽過一個說法,有錢人買服務買的其實是最低限度地與他人接觸,他買來的是「事不關己」;不過成功要負的責任也很大吧,有時交換的代價就是少了點清福可以享。
比才:也沒有不好,就是每個人的選擇不一樣。
黃麗群:有些人天性喜歡忙,閒下來會心慌。我覺得舒服就好,沒啥一定要一定不要。
黃麗群另外提出了一個有趣的觀點,她觀察到,有些人天生就是需要在「動」中才能求得心安,那是他們靈魂的原始設計。如果硬是要一個在忙碌中尋找存在感的人停下來喘口氣,他們反而會因為違背內心的使用說明書而焦灼。
比才與黃麗群持有的也是兩份截然不同的說明書。但精準掌控流程也好,將流程置之度外也罷,它們都是安住於當下的一種方式。
從最初想寫細火慢燉的菜餚,到體貼現代人忙碌的菜單設計,整本《小酌時間》實際上離不開「餘裕」兩個字。比才提到,她最愛的零食是美國進口的原味樂事,過往遇上工作壓力時,寧可跳過午餐,走進超商買一大包薯片並在十分鐘內吃完。
在成年人身上出現青少年常見的不受控狂熱,是反差,卻也讓我們意識到類似的執迷其實指向同一件事:在這個人類的精神體力可以被隨時、隨地、隨意徵用的年代,奢侈已非豪擲千金,而是忙碌日常中為自己劃出的一塊領地。
一鍋燉兩小時的肉,一袋十分鐘吃完的薯片,都是必須的留白——這樣的權利,不容他人說三道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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