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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展演的回聲】林佳樺/那些被藝術收留的灰塵、空罐與記憶──北美館「物質世界」展的言外之意

文/ 林佳樺 有些物件人們用過即丟,例如空罐、灰塵,然而在有些人的眼裡會將它們輕輕撿起、擦亮重整,北美館「物質世界」展覽不只告訴我們:來看看吧,裡頭很美,更挖掘典藏作品的美與真,找到背後隱喻的嚴肅與諷刺。 物質有必然使用軌跡嗎? 第一展區入眼作品名稱是《黃色》,白牆上有個小掛勾,吊著一只長形塑膠材質的黃色袋子。看牆上的作品介紹:黃色壓克力,我猜是袋身塗上的媒材。以前總覺得顏料就該塗在畫布上,但這件作品完全不是那回事,光打下來,袋子在白牆前竟自然地成了一幅「畫」了。 黃色袋子對面擺了兩座背對背的貨架,大約兩米高,是巷口雜貨店常見的那種商品架,架上整齊擺著漂白水、調味罐、寬口膠帶、礦泉水……看著看著,我忽然想起小時被媽媽派去巷口買鹽糖醬油的那間店鋪,老闆總愛坐在櫃檯後面看電視。眼前的貨架彷彿叫喚人們回頭看一眼自己的生活。 再往裡走,有面白牆上釘著長架子,架上排了上百罐高度、尺寸差不多的透明寶特瓶,裡頭裝著茶飲,有的九分滿、有些全滿,顏色從淡金、茶黃、褐棕再到深咖啡等依序排列,形成一道長長的「色階」。作品名叫《光譜》,平常喝完便丟的飲料罐,在這裡有了色彩的秩序。原來顏色不一定

【展演的回聲】李豪/在北美館「共感」,我彎下腰,和一隻狗產生了量子糾纏

文/李豪 走進臺北市立美術館之前,我先預習了一遍「共感:存在的節奏」的策展論述:「本展在概念上呼應現代物理學所揭示的現象:在量子層次中,某些粒子之間存在不可分割的關聯」。寫得很玄,但看到了關鍵字「量子糾纏」,確實勾起我很多來自於當代議題的想像,甚至在尚未看見任何一件作品以前,未經許可的,預先替我的感受建好了一棟高樓。 有時候,這並非一件好事,所以我決定先暫時拆掉那些違建,以一個輕盈的心態走進去,結果有趣的是我仍然在展間裡,和一隻狗產生了「量子糾纏」。 你願意為了看見藝術,把自己當成狗嗎? 彭弘智作品的《面對面》,是不同姿態的狗形雕塑,在牠的頭部開了一個小小的觀景窗,放映以狗的視角所拍攝的影片。規則很簡單:你想看,就得配合它的體態彎下身去。 好玩的地方就在這裡,如果你想窺看影中世界,你必須放下身段,無法維持人類慣常的優雅與直立,而就在你趴下或以手腳碰地的方式,把臉貼上觀景窗的瞬間,在旁人眼裡,你的身體就和那隻狗的雕塑毫無二致,作品於是完成。 這種姿態的遷就,在物理上強迫人類與動物達成了一種短暫而真實的平等,而且共享視野,在這瞬間,會以為能夠真的理解狗的世界。當然,想像自

【展演的回聲】謝宜安/北美館「物質世界」:深度在表面,精神在物質

文/謝宜安 我們如今所在的世界就是物質世界——物質與「我」彼此定義,互為表裏,深度在表面,精神在物質。我們曾經不是如此物質的動物,但隨著二十世紀製造業的發展,消費主義的抬頭,我們如今已經「物質自由」,富裕到過剩的程度。在這樣的世界裡,藝術家們會如何討論「物」與「人」的關係? 在北美館「物質世界」展裡有我們熟悉的風景,超市的貨架(李明學,《溢出的記憶》),藝術家以媒材重製的黃色雨衣(黃冠鈞《黃》)、茄芷袋。以及灰塵——在湯雅雯的《揚起》中,藝術家呈現了一個日常空間,地毯上堆疊著書,四周有白色布簾,在這空間裡,有無所不在又難以捉摸的灰塵。連灰塵這種物的剩餘,也是人—物關係中的一部分。 生活歲月的刻痕及批判 也有以繪畫再現生活細節。翁清土《寂靜的春天》與《春耕圖一九八五》令人感傷,一片農耕地旁矗立著巨大的冒煙工廠,無論哪一張田地都是光禿的,若不是初耕種,就是可能已經廢耕,感覺到工業對於農地的掠奪。這般寫實批判我特別共感:我出生於水五金重鎮,農地變工廠的鹿港鄉下,我若騎腳踏車出門一圈,抬起頭來,看到的就是同樣的風景。 陳典懋《兩坪空間裡的歷史》、《時光・顫動》則刻畫都市生活。角度很

趙孝萱/三宅一生的「皺褶與幾何包」,一場解放身體的當代美學革命

文/趙孝萱(作家) 提及「三宅一生」(Issey Miyake)這個名字,在多數人的直覺聯想裡,會立刻浮現街頭上辨識度極高的幾何方格包,或是那件摺疊後無需熨燙的經典皺褶衣。在商業的巨大成功下,這些符號幾乎成了他的代名詞。 然而,如果我們的目光僅僅停留在這些時尚標籤上,便會與這位大師最深邃的藝術靈魂擦身而過。三宅一生本質上並非一位耽溺於潮流的服裝設計師,而是一位關懷人類未來的身體哲學家與結構創新者。大眾所熟知的那些皺褶,只是他用來實踐一場長達半世紀、關於「自由與解放」革命的媒介。 要理解你所不知道的三宅一生,必須將時鐘撥回他的創作起點。那是一個關於解構外在束縛、找回身體主體性的核心哲學。在西方傳統的服裝剪裁邏輯中,衣服往往被視為一種具有結構性的「模具」,人體必須去適應那些由縫線、墊肩所拼湊出的精確輪廓。 但三宅一生反其道而行,他深刻意識到服裝不應是框架肉身的盔甲,而應是皮膚的延伸。他提出了「一塊布(A-POC)」的極致構想,這份構想的根源,深深植根於日本傳統的和服美學。和服的本質就是一塊未經繁複剪裁的織物,它不刻意雕琢人體的曲線,而是用摺疊與繫帶讓布料去包容所有的身材與動作。三宅一生承

【文房百寶】送潮人/古代書房也要慎防老鼠!讀書人常用黏貼的漿糊不只能吃,盛裝罐還是絕美文物!

【文房百寶】 文/送潮人 古人的許多文房用具,在今天的辦公桌上依然可以找到對應的物品,只是毛筆換成原子筆,宣紙變成A4紙,甚至印章、印泥的使用還有著兩、三百年前的影子,然而除了釘書機、迴紋針等近代的發明產物外,是不是覺得古裝劇的文房用具中,在處裡紙類文書上,好像少了一樣重要的物品? 沒錯,那就是膠水,或是說等同於現在膠水用途的「漿糊」(古代膠與漿糊是兩類材料,在此僅做生活用途的類比)。 由於影劇的拍攝與敘事手法,往往著重於人物的情緒與故事的衝突、轉折,而器具的使用也多是為了襯托劇情,因此這些看似瑣碎的細節就會被忽略,例如常見的傳遞秘密書信的橋段,我們會看到有人提筆寫信,又會看到該人的屬下懷揣著裝有密函的信封,但是就不會看到裁紙、潤筆等的動作,也鮮少會看到從「糊斗」取漿糊與刷塗到封口過程(西方影劇中,則是比較常見到以火漆封口蓋印的特寫鏡頭)。然而現實世界並非攝影的分鏡,這些瑣碎的過程才是串聯生活的必要內容,就像我們去郵局寄信,是不是會再三確認信封有沒有黏好呢? 書畫流傳千年的大功臣 漿糊雖然在古裝劇中幾乎沒有「存在感」,而且即使我們去了國立故宮博物院,仔細看了好幾

苑默文/傳世的青花瓷自顧自美麗?鈷藍、歐亞審美和文明交流

文/苑默文(作家、譯者) 在中國的藝術和物質文化裡,我覺得青花瓷是一個很有意思的東西。它如今好像已經成了中國文化的標籤,但是如果細細品味,它既是中國工藝的巔峰,又是文明交融的物質文化縮影,它甚至和中國穆斯林總是有些關係。 青花瓷的誕生 它的誕生,就和蒙古人建立的世界性帝國分不開。它在14世紀以來,也是興盛在西亞、南亞的宮廷裡,最終演變為一種橫跨東西方的視覺語言。青花瓷的興起,本質上是一場關於鈷藍顏料與白瓷胎土的「聯姻」。 在13世紀時,蒙古西征的腳步震碎了舊有的疆界,打通了從大都到撒馬爾罕、再到巴格達的貿易網絡。除了元朝中國以外,中國的西邊,還有四個被成吉思汗的子孫統治著的四個汗國。這五個政治實體之間,存在著前所未有頻繁的政治、文化、經濟接觸,這種空前的地緣政治格局,為陶瓷技術的交流創造了物理前提。 元代以前,中國人的審美深受宋代文人影響,崇尚「清雅婉約」的單色釉瓷器,如汝窯的雨過天青、龍泉窯的青翠欲滴。然而,1278年,蒙古人在滅南宋前便於景德鎮設立「浮樑瓷局」,這並非偶然。景德鎮早期的青白瓷早已在西亞市場聲名鵲起,甚至引發了伊斯蘭陶工的模仿,並促進了伊斯蘭砂玻陶瓷(fr

【萬物皆有靈】Lesile/不藏私宇宙吸引力法則:不是從天而降的幸運,而是生活中的連鎖伏筆

文/Lesile 什麼是宇宙吸引力法則? 雖然吸引力法則談的是「宇宙」,但我一直覺得,所謂的宇宙,比較像是一種高維度的存有。有人把它理解成守護神,也有人認為那是菩薩、佛祖、媽祖,或者其他靈性存在。每個人都會依循自己的信仰與語言,去理解那股冥冥之中的力量。 而我自己在接觸吸引力法則這幾年裡,慢慢有一種很深的感覺。我覺得這整件事情,非常講究靈感與直覺。有時候,那種直覺來得毫無預警。 你會突然心血來潮,想做某件事;也可能福至心靈,突然想問一句話;甚至是一通平常根本不會接的電話,你卻鬼使神差地接了起來。那種感覺,很像有人在前面默默鋪路。 我常常把它想像成《糖果屋》裡的小餅乾屑。 一點一滴、若有似無,最後卻循線而行,把人帶往某個方向。而且很多事情,當下其實看不出任何關聯。要等到事過境遷、回頭再看,才會恍然大悟:「原來那時候,伏筆早就埋好了。」 簡單的許願方式 我最近就發生了一件讓自己都大感意外的事。我有一個只有自己在裡面的 LINE 群組,名字叫做「哩哩摳摳」。裡面基本上就是我的生活雜物區。大大小小、零零碎碎的事情,我都會丟進去。像是好吃的咖啡廳、待辦事項,另外,我也會用裡面的記事本

看見「厭世」的靈魂創傷,理解奈良美智的療癒密碼

在現代社會的快速洪流下,許多人每天假裝平靜地上班、生活,甚至以熱鬧的群聚來壓抑內心的疏離感。然而,那些深藏的焦慮與孤獨,總會在獨處時悄悄浮現。這正是為什麼日本當代藝術家奈良美智的作品,能夠跨越國界、深深擊中全球數百萬人心靈的原因:他畫出了現代人心中最脆弱、最隱密的世界。 就像療癒無數人的《雖然想死,但還是想吃辣炒年糕》一書作者白洗嬉在序中所說:「我奮力高舉搖晃著自己的手,告訴大家我在這裡。希望和我情況類似的朋友,可以因為看到我的案例而感到安心。」奈良美智的作品帶來一樣的理解和陪伴,這些畫作不只引起共鳴,更讓許多人能從「我不孤單」的認知中得到慰藉。 每個人心裡都躲著一個厭世小女孩 提起奈良美智,多數人腦海中會立刻浮現那個擁有圓滾滾雙頰、大額頭,卻總是帶著不屑與憤怒眼神的「厭世小女孩」。這個經典形象的靈感,揉合了日本傳統面具中代表喜悅招福的「阿龜面具」,以及代表憤怒、嫉妒與悲劇化身的「般若面具」。這種結合了喜劇與悲劇的「天真有邪」,精準詮釋了人生的真實樣貌。 畫中女孩的邪惡眼神與臭臉,其實是為了抵抗不懷好意的現實所產生的自我防衛機制。就像許多在職場中備受煎熬的現代人,表面上裝得平靜,其實「

【百鬼與妖怪物語】令狐少俠/五芒星的傳奇:即便安倍晴明死後 仍在日本傳頌數百年的陰陽道

【百鬼與妖怪物語】 文/令狐少俠(張胤賢) 流亡生活 正是充滿妖魅的平安京,才讓安倍晴明成為跨越千年的超級大網紅。然而一旦平安京毀壞,那麼晴明也只能開始流浪。 什麼?我們法力高強的晴明也會流浪?別急,讓我們繼續看下去。 安倍晴明的後裔世代居住在平安京(京都)的「土御門大路」附近,當時的日本公卿貴族習慣以府邸所在的街道名作為家名稱呼(如九條、近衛等),用以區別相同姓氏的不同分支,於是這支安倍氏嫡系便逐漸被稱為「土御門家」。 此時,另一支同名為安倍的家族,在平安京東北方的陸奧國(今 岩手縣「311 大地震」受災區),受朝廷委託,管理當地原住民,逐漸建立強大的武裝勢力(類似中國的藩鎮),形成中央對峙的局面。 由於平安京的安倍家已確立了「陰陽道宗家」的世襲地位,為了區隔在東北割據的同名武裝力量,到了室町時代的家族長安倍有宣,正式放棄安倍姓氏,改名為土御門。 改名為土御門的安倍家族,似乎沒有為自己帶來好運,在室町幕府統治末期,京都隨即爆發了毀滅性的應仁之亂。 敵對雙方在京都街道進行慘烈的巷戰,京都城遭受嚴重的破害。土御門家(安倍家)在京都的府邸,就是戰火中心,家族傳承數百年的陰陽道古

【百鬼與妖怪物語】令狐少俠/大陰陽師安倍晴明是寵妻魔人?專屬式神全藏「雲端辦公室」

【百鬼與妖怪物語】 文/令狐少俠(張胤賢) 前情提要: 日本斬妖除魔的歷史淵源:最強陰陽師安倍晴明 爆紅成名的關鍵戰役 「泣不動」的奇蹟 透視「百鬼夜行」對晴明而言,僅僅是他修行的基本功;真正讓他封神、名垂青史的,是那場與死神對賭的「泰山府君祭」。 話說平安城三井寺的高僧智興內供病危,焦急的弟子們不惜千里尋求晴明的救助。晴明在仔細診斷後,拋出一道生死難題:若想延壽,必須舉行祕術,並且需有一名弟子願意代替師父「一命換一命」。 在那片死寂的尷尬氛圍中,不忍師父受苦的最小弟子証空挺身而出,自願承擔這沉重的使命。晴明隨即擺開陣法,對著掌管生死簿的「泰山府君」上奏祭文,喃喃的咒語聲夾雜著令人窒息的低沉氛圍在空氣中緩緩迴盪。 當晴明完成換命法術後,病痛果真轉移到了証空身上,將死的証空只能拖著病體,虛弱地騎馬回家與母親訣別。此時証空供奉的不動明王畫像竟然流下了眼淚,慈悲地宣告:「這條命,明王願意替他去領死!」語畢,不動明王竟然代替証空進入了冥府。 冥界的閻羅王見到不動明王親自降臨受死,大驚失色,連忙解開所有苦難。最終,師父智興內供痊癒了,証空也奇蹟般活了下來。這尊流淚救人的明王像,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