琅客來了／臺大歷史系教授花亦芬：具備世界史視野，是台灣培養國際文化實力的前提

台大歷史系畢業後，花亦芬於1989年負笈德國留學。為了深入了解德國高等教育是如何從基礎開始紮實培育人才，她選擇從大一重新唸起；並以十年青春歲月一路唸到獲得博士學位為止。而花亦芬的德國留學生涯並不止於學院裡的求知。1989年11月，就在她剛抵達德國一個半月後，柏林圍牆突然倒塌了。隨著這個突如其來的關鍵歷史變局，東歐共產黨政權也紛紛垮台。接下來的兩德民主統一與蘇聯解體，不僅促成了冷戰結束，而且東歐國家以非常迅捷的步伐迎向民主自由。「可以說我非常幸運，有百年難得一遇的機緣，看到大歷史就在自己眼前發生。我不僅在很近的距離內親眼見證東歐邁向民主化的歷程；柏林圍牆倒塌時，我還親自去到柏林的現場，用鐵鎚跟鑿子敲下兩塊柏林圍牆的石塊做紀念。」

「在德國求學期間、一直到留學歸國以後，我不斷思考該如何理解、詮釋這麼巨大且複雜的時代變局。尤其作為一名歷史研究者、一名大學教授，該如何將個人親身感受、長年不斷接觸思考，以及從學術研究裡累積出來的學識成果，以最適切的方式傳達給台灣的學生與對此有興趣的朋友。」

德國與中東歐在1990年代走過的民主歷程，對於花亦芬而言，並非「別人的」歷史文化，而是與台灣自身對自由民主之路的追求共享著全球相繫、普世共通的臍帶關係。1987年7月，就在花亦芬剛從台大歷史系畢業的時刻，台灣宣布解嚴。接著，在她1989年9 月要前往德國留學之前三個月，中國發生了六四天安門事件。從台灣的民主開放，到中國的血腥鎮壓，花亦芬當時在德國因緣際會認識了好幾位從天安門浩劫裡逃到德國獲得政治庇護的中國青年。花亦芬聽他們說著各種切身遭遇到的血腥夢靨；也親眼看到他們偷偷帶出來的相機膠卷在德國沖洗後顯像出的六四屠殺真貌。而在深切感受到台灣與中國分道揚鑣的路徑選擇時，德國與中東歐的歷史大浪潮，更讓花亦芬不斷學會從更寬廣的國際視野來看自己家鄉正在歷經的政治社會變化，以及這些變化與20世紀末到21世紀初世界民主化浪潮的對話關係。

東歐民主化浪潮曾召喚無數樂觀情緒。例如，著名的美國政治學者法蘭西斯．福山(Francis Fukuyama)曾以東歐共產體制被唾棄，蘇聯解體為基礎，提出「歷史終結論」，認為隨著冷戰終結，自由民主是人類政治體制發展的必然路徑。然而，最近這三十年來世界上不少地區出現民主退潮、極端政治勢力獲得浮上檯面機會的現象，又讓不少人對福山的理論開始產生質疑。面對這些歷史轉折，花亦芬認為，福山的論述受到黑格爾歷史哲學影響，的確太單一化了。對歷史的了解，應該要能深入去瞭解各地區不同歷史脈絡所蘊含的複雜性，並且對於不同時空下的人如何進行抉擇，從事深入的探討與了解，這樣才能培養多元開放的見識與深邃的歷史洞察力。想要依靠一套邏輯、設定一個共同的發展目的來看人類的歷史發展進程，並非歷史學的本質。

針對冷戰結束與當前全球普遍的極端主義興起，花亦芬強調，「民主」不該被視為「意識形態」，而應被好好重視為一個國家邁向長治久安的「價值」。「價值」與「意識形態」不同，這是很重要的區別。每個人或多或少都會因自己的生長環境、利益關係或社群偏好，有自己比較偏好的意識形態，對多元的社會而言，這是很自然的事。但是，所謂「價值」，是確保民主法治國家可以永續發展，國民在政治、社會、經濟、文化上可以長久享有自由幸福的基石，「價值」需要每一個世代的全體國民不斷一起來捍衛的。畢竟，民主並非一蹴可及，也不是說一個國家有了民主，這個民主政治就可以永遠屹立不變。花亦芬引用2024年諾貝爾經濟學獎得主的觀點，獲得該項殊榮的三位美國經濟學教授的研究指出，「民主是條窄廊，並非一蹴可幾的康莊大道」，努力去打造具有包容性、多元性的民主國家體制，才是可長可久之道。花亦芬也說：「捍衛民主是每一個世代的責任，幫助我們的社會在這條路上能夠行穩致遠，也是學者責無旁貸的責任。」

因此本次一刻鯨選「踏上強國之路的跌宕：如何認識近現代德國史？」課程，重點在於探討德國如何從威權主義、軍國主義，一心一意以建立強國為尚的追求，在經歷兩次世界大戰的慘痛歷史教訓後，轉而願意積極去肯認民主體制、追求普世價值的曲折歷史過程。從威權到民主，這不僅是好好瞭解近現代德國史非常關鍵的課題；從了解德國走過的這些變化，也能更進一步深入去了解現代中東歐歷經的許多歷史變局；同時與我們在東亞所看到的許多歷史變化連結起來一起理解、省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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花亦芬指出，台灣的世界史教育長期以來將歐洲視為一個同質化的整體，不僅忽略不同國家、不同地區有著不同的歷史發展脈絡，也過度簡化不少歷史概念在不同國度有著不同的指涉意涵。從中東歐近現代的歷史發展來看歐洲史與世界史的脈動，不僅攸關我們如何從更具有深廣度的歷史視野好好認識歐洲歷史的豐富複雜性；在台灣半導體產業前進德國與中東歐長期扎根投資、進行全球佈局的此時此刻，台灣的學生與國民更需要有機會能吸收具有良好見識與深度洞察力的歐洲史教育。

從這個角度來看，本次一刻鯨選「踏上強國之路的跌宕：如何認識近現代德國史？」課程將跳脫台灣國別史教育習慣從各國歷史被內向性孤立呈現的傳統，忽視與周遭世界的關係；改由透過多元分析德國與周邊國家的互動，深入探討地緣政治帶來的各種長期、短期影響，全面地解析重大歷史事件背後產生的成因與當時人們面臨的抉擇。

「人永遠有抉擇的可能，然而他們怎麽做抉擇，有哪些前提條件及限制，是我們須好好地去瞭解的。」花亦芬強調，歷史發展並非由所謂的民族性所決定，也不是受到所謂特定發展模式所制約。就像過去華人文化常被某些政治理論或文化學說認為難以發展出真正的民主文化。但是台灣人對民主與多元文化不屈不撓的追求，反而創造了世人喝采的成就。換句話說，好的歷史教育應該幫助人們跳脫傳統迷思、以及許多似是而非的簡化論述，藉由好好去探討不同社會的人如何在不同時刻做出抉擇，才能更深入去解析當時遭遇到的實際情境與困境；由此更進一步去釐清盤根錯節的因果關係；並且對複雜的歷史脈絡有更好的釐清與掌握。

花亦芬指出歷史研究、歷史教育的重點不在於灌輸單一視角，而是激發具有深度的多元思考。「什麼是歷史？它連結著過去人類的遭遇與心靈感受。過去的人經歷的悲歡離合，他們感受到的時代變局，我們如果用同理心去理解，其實都連結到人類心靈與人性的問題。如何好好理解過去與現在的關係，正攸關我們如何從現在走向未來。因此，好好為台灣的社會耕耘優質的世界史教育，攸關我們如何幫助台灣與這個廣闊的世界建立更美好、更緊密、也更腳踏實地的連結。」

「踏上強國之路的跌宕」一系列近現代德國史課程並不是從「強權大國」宰制世界的霸權角度切入，而是以歷史反思的視角重新檢視：何以德意志人會在建國的過程中選擇建立「強國」？以及在這樣的認知心態下，如何重複踏進引發兩次世界大戰的錯誤抉擇？要深入探討這些問題，一方面要理解德意志在整個建國過程中遭遇到的壓迫與壓力（尤其來自法國與奧地利），同時也要了解普魯士軍國主義政治傳統留給德國民主政治發展不可小覷的後座力。花亦芬一方面高度融合了德國與歐美歷史學研究對於這些問題深厚豐富的學術研究成果，但也花費許心思用深入淺出的精彩解說，幫助一般聽眾在輕鬆聽講之餘，能對紮實的學術研究成果與多元的歷史見解有良好的理解與吸收。

在政治、經濟、與社會史的介紹之外，花亦芬也為這一系列課程精心安排德國近現代藝術、文學、與音樂精彩成就的介紹。例如，對於德國藝術文化有興趣的朋友可以在這一系列課程中學到德國古典主義與浪漫主義藝術文學與時代脈動的關係。除了瞭解貝多芬為何離開波昂家鄉，前往維也納定居發展，也能對歌德影響下的威瑪戲劇文化如何影響維也納德語歌劇發展有寬廣歷史視野的認識；同時也對海涅的詩與文學如何成為德國轉型正義不可忽視的一環有更具歷史感的體認。

講解德國自己的歷史文化之外，花亦芬也花費許多心思介紹近現代德國與世界不同地區的交流與互動。其中很值得注意的是，花亦芬分別從德國的視角與台灣的視角介紹十九世紀下半葉台灣與德國如何有過深刻的互動，這些互動還深遠地影響了雙方的歷史發展。例如，台灣的樟腦產業與陽明山溫泉如何與幫助劉銘傳發展台灣軍火工業的德國商人產生連結，都是她在這一系列課程裡透過精心安排，而會娓娓道來講解的重點。透過結合當時德國外交與工業史的發展，聽眾可以在這一系列課程裡學習到當時台灣與全球經貿與工業創新發展的密切關係。

花亦芬指出，「當台灣積極與國際接軌的時刻，我們更需要具有優質深廣度與多元視野的世界史普及教育。」「我希望通過政治經濟社會、與周邊國家的地緣政治關係，以及藝術文學音樂角度，比較全面地幫助更多對近現代德國史與歐洲史有興趣的朋友，從宏觀的視角更多元、深入地去瞭解十九世紀末才建國的德國走過的曲折歷史過程。」正因為曲折，我們透過德國史的介紹，更能了解中東歐國家在近現代走過的路。好好了解這些歷程，不僅有助於我們對歐洲歷史的複雜性有更全面的了解；對於台灣與世界的接軌越來越緊密，而我們的產業也走向全球佈局的現在，從具有深度的多元觀點了解這些曲折的過往，也有助於我們面對快速變遷的世局，能培養更具洞察力的歷史見識與更具獨立判斷力的歷史思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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