琅客來了/閻連科:我在努力做到我是我最後的讀者(後篇)

小說家閻連科。圖片/聯經出版 提供
小說家閻連科。圖片/聯經出版 提供

閻連科:我在努力做到我是我最後的讀者(前篇)

在上一次訪談後,我們對閻連科、對寫作、對《一則龐大而昂貴的諺語》的許多困惑都得到回應,卻也平添更多困惑。經過一段時間沉澱,我們意識到自己真正好奇的是當一名家——乃至於所有創作者——在越過邊界以後,他們的內在悖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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當寫作不再向外尋求最大多數的共鳴,而是開始拆毀小說這門古老技藝的藩籬時,「如何寫出一本好小說」已經退居次要。但,主要的問題會是什麼?又應該是什麼?

拋掉既定座標,要如何判斷自己奔赴的方向有意義?

這是我們想通過新一輪的追問,從閻連科那裡獲得的答案。

*本次訪談以筆訪進行

編輯:讀您的小說始終會留下一個敏感於當代世界、中國現實的印象。如此一來,這種寫作上的絕對自由,是否也是像顯微鏡一樣,是讓您看得更加仔細,以致無處躲藏那些紛擾?這份自由,是否也對您構成負擔?

閻連科:面對現實與歷史,當一個作家不為出版、發表而寫作時,其實自由是前所未有的,是可以為所欲為、所向披靡的。而真正阻擋他的,是他自己認識的固執與思想的陳舊。這種來自他自己思想與精神的缺陷與籬藩,才是他真正的不自由,使他無法沖開藝術與精神的牢籠。我想我就是正處在這樣一個處境中——沒有人阻擋你在藝術上走得更遠,而是你自己對現實生活和小說本身認識的短視和膚淺。這種認識到底是不是更為獨立、獨到與獨有,更有對時間的耐磨性和超越性,其實在我是有些莽撞和盲目的。說到我的不自由,就現在來說,這種不自由不僅來之於你所處的現實,更來自我自身的局限。甚至還來自年齡的日益增大和衰老。來之於在生命自然衰退中創造力的自然遲鈍和退化。來自於自己對生命力衰退的日益劇增的恐懼感。

書名:一則龐大而昂貴的諺語
作者:閻連科
出版社:聯經出版
出版日期:2026年4月16日

編輯:您曾說不為讀者的寫作很苦很酷,但在《一則》的後記中,我們讀到的是實實在在的苦。從剛完成《聊齋本紀》的意氣風發,到狗屁小說及《一則》竣工後的荒蕪心境,您是否又更看清了些什麼,是您在剛寫完《聊齋》時未發現的?

閻連科:事實上,當說不為「讀者」而寫作時,並非說自己的寫作絕對不讓任何人去讀它。你還是渴望與那些「同道」、「同仁」閱讀與交流。就是不望今天可以出版和交流,也指望來日——數十年後有人閱讀和理解。哪怕僅有一個、兩個、三五個真正的讀者們。不然也就不會寫完之後將某些(是許多)作品交到港、台出版社。

說實在話,寫《聊齋本紀》時,我是以為這部小說是可以以簡體出版的,畢竟是「弘揚中國傳統文化」。從哪個角度說,《聊齋本紀》都不應該是今天沒能出版這結果——更重要的不是它不出版,而是我得到的不出版的理由,那實在是能夠讓人笑彎腰、笑出眼淚來——因為理由太為荒唐、太讓人發笑了,我也就不具體講它了。但確實是自此後使我更加清晰地意識到,一個人是自己最後的讀者的重要性。甚至說,「我就是我的文壇。」——那種有些孤傲而悲傷的想法,也一下子在自己的內心形成並且紮根了。

編輯:您非常篤定地說寫作是快樂的,認為「不是小說的小說」可能就在不遠處。但同時,您也坦承會因為讀者的沉默而感到失敗。如果有天主流大眾肯定了您的異寫作,您會不會反而懷疑起自己還不夠「自由」?

閻連科:其實我們都忽略了一個問題——有很多小說在當時非常走紅,但時過境遷之後,便漸漸無人問津了。比如大陸作家茅盾先生與他的《子夜》,這種有很高文學價值的作品在日漸走冷是非常令人深思的。這樣的例子在中數不勝數。而另外一方面,當年遇冷而後翻紅的作品,如前蘇聯布爾加科夫和他的《大師與瑪格麗特》;巴別爾和他的《騎兵軍》《敖德薩故事》等,面對這些好像有一種「是金子總會發光」的安慰感。但在我的問題是,我經常懷疑我的寫作,是真的太「脫離」母語讀者了——甚至我經常想,當讀者一代、幾代人都是被某種無可抵抗的力量引導、培養起來的,那麼你憑什麼能保證你的作品,會在某一天把這些讀者從一條行來久遠的軌道上拉回來?更何況你的寫作,怎麼可以達到《大師與瑪格麗特》《騎兵軍》那樣的高度呢。

不去想某一天流行大眾的接受,而是想某一天有同道、同仁可以理解似乎更重要。

編輯:當您的異寫作把小說的邊界也拋在腦後,到底您能判斷自己是先鋒抑或胡說八道的依據是什麼?那種擔心自己胡說八道的焦慮,會不會就是您現在快樂與失敗感的來源?

閻連科:這個問題非常好。

這才是今天我在文學上最大最大的不踏實。最大的來自文學本身的焦慮。所以,我渴望既是使出吃奶的力氣來,也要把十九、二十世紀文學重新捋一遍,在自己有限的文學認知中,通過《發現小說》和《小說的信仰》等所謂的「理論」,去弄清一條寫作中的可能性路徑。所謂寫作的「胡扯八道」和「天馬行空」,也要在你個人隱約看見的那條暗藏的文學路徑上,胡扯八道或肆意妄為著。

編輯:您說您正在為成為自己最後的讀者努力,但提到〈咖啡嘉西亞〉等四篇小說時,又惋惜「始終沒找到一種更好的敘述語言而不討喜」。那似乎意味著,您永遠不會是自己最後的讀者?假如您的寫作果真只剩您一位讀者,那「好」與「不好」的標準,是由誰訂定為誰存在的呢?

閻連科:其實世界上的好作家,都是一些「野心家」。他們都渴望破壞文學的舊秩序,而建立一種屬於他自己的文學新秩序。杜思妥也夫斯基是打破十九世紀文學舊秩序的人。卡夫卡、喬伊斯、伍爾夫、福克納、加繆、博爾赫斯、卡爾維諾以及拉美文學中的諸多小說家,事實上都是文學野心家。都是某種文學的「獨裁者」。他們都要建立屬於自己的文學秩序和規矩,都渴望作品的「好」與「不好」由他說了算,而不是別人說了算。

編輯:您對「更好的敘述語言」的想像,與您所說的不為其他的「寫作的快樂」似乎是重疊的?在這種對於語言、對於敘事的精確度的追求中,您覺得自己是正在立法、定義的草創者,還是終其一生跟隨既成理想的門徒?

閻連科:我希望我是一個草創者,但最終非常有可能就是一個理想的門徒而已。就是一場文學的笑話而已。不過沒關系,在這方面我已經做好了全部的虛無、失敗之準備。準備好了哪怕自己是門徒隊伍中的最後一個也無所謂。

編輯:在〈朝著彼得堡和亞斯塔波車站去〉與〈是誰把太陽照亮了〉,我們讀到的是兩種截然不同的生命姿態,張教授扮演偉大的靈魂,然而偉大卻難免世俗的羈縻;啃黃瓜的女人則不在乎榮辱,紮實地活在物質與本能的溝壑裡。我們不會將小說視為「作者自況」,但仍忍不住好奇,您呢?您自己、您的寫作,更接近或渴望接近哪一種姿態?

閻連科:我和你們完全生活在不同的兩個現實中。我是一個非常分裂的人。我在現實中,事實上就是那個「吃黃瓜的女人」——冷也好,熱也好,活著就好——這是大陸作家池莉的一個短篇小說的名字,但這句話實在太能道出大陸人和大陸作家的活著狀態了。但在精神上,我是追求到彼得堡火車站去臥軌的那個安娜的。在你們看來,這似乎非常人格分裂,本質上就是一種不可能。然而這就是許多大陸作家和知識分子的生存、生活之現狀。是一種日常和必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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