琅客來了／官雨青：以1920年代的摩登，重塑臺灣的古裝劇想像

2023年，臺灣新文化運動紀念館推出「治警事件百年紀念展」。該展以AI技術模擬一百年前臺灣總督府為鎮壓政治運動、逮捕眾多臺籍菁英後的纏訟過程。在參觀民眾隊伍中，官雨青的律師本能卻提醒著她留意更多的細節——原本，她預期見證的是殘酷殖民統治，結果卻看到審判官、檢察官、律師與被告在法庭上的對峙，一來一往，都是法律語言的訴訟攻防。

這個發現讓她大為震撼，也成了日後的小說 作品《辯護士小姐》的起點。

《辯護士小姐》是第一屆「琅琅原創大賞 」首獎作品，官雨青回憶，這本書其實是在創作競賽的時間壓力，以及她個人對影視IP延伸想像共同作用下的結晶。於是1920年代的臺灣，在她筆下成了一個色彩繽紛的世界。

她的目的相當明確，要的是一部能在通勤路上、或下班後輕鬆觀看的作品；比起羅列詳盡歷史細節與思辯，官雨青更情願讓讀者先被人物的情感與抉擇吸引。

故事發生在1923年，既是「治警事件」爆發的年份，亦是《臺灣民報》的發刊元年。官雨青以兩件歷史事件為小說骨架，安排一名年輕日本女性「梅子」在關東大地震後，隨辯護士父親來到臺灣，並在那個女性尚不被允許從事法律工作的年代，藏身咖啡館給上門求助者提供建言。

梅子來到臺灣，就像劉姥姥進了大觀園。官雨青甚至不吝用烏托邦描述20年代，回望歷史，她看見的是《臺灣民報》把國際要聞放上頭條；在日人主要居住的城市，基礎設施得以在不受既有脈絡約束下重新規劃；女人開始外出工作，擔任電話接線生或女給（即以帶有曖昧氛圍的陪伴，換取小費的咖啡廳女服務員）且穿著時髦，在她而言，那象徵著女性經濟獨立與自主性提高。

這些片段經她悉心剪裁，形成一幅朝氣十足的理想景況，與彼時軍閥割據混戰的中國大陸、關東大地震後日人屠殺朝鮮人的慘劇構成鮮明對比。

小說中特別強調治警事件第一審勝利及程序討論，但歷史紀錄顯示，在二審及終局判決仍有多人遭判刑入獄；大正時期確實有過一段相對開放的氣氛，然進入昭和年間，軍國主義與皇民化便接踵而至。《辯護士小姐》並未觸及後續歷史，官雨青的筆力所及，皆停留在她認為「有趣」與能視為臺灣正蓬勃成長的部分。

「我不想寫一部歷史小說。」她解釋，「我也希望讀者不要被歷史綁架。如果一直糾結在真實事件，其實故事反而會變得有點單調。」

每一部小說都是作者觀點的置入

「只用可憐去形容當時臺灣太可惜了，因為那個時代有好多有趣的事情正在發生。」

這是官雨青在採訪途中反覆強調的觀點。

如果為《辯護士小姐》選關鍵字，那肯定是「摩登」及「女性成長」，也正是它們決定了人物的塑造與際遇、事件情節的安排。然而在決定主角究竟該是臺灣人還是日本人，卻叫她煞費苦心。

書寫臺灣這地方女性的成長，怎麼能不以臺灣女性為視角？然而，她更想嘗試的，是一對剛剛擺脫混亂時局，以外來者身分看臺灣的眼睛——那麼做，似乎更能照見彼時的臺灣的摩登進步。

有趣的是，這樣的策略也反映在角色與思惟上。書中主要角色的說話口吻、思維邏輯，往往更接近於二十一世紀的現代人。官雨青坦言，那同樣是務實的選擇。她以自己的小孩為例，作為自幼就接觸YouTube影音內容的世代，若嚴格仿效大正時代文豪風格，那同樣是拒人於千里之外，甭談她期待的，故事所能發揮的文化渲染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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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有個微妙的比喻，她認為20年代完全有機會成為臺灣的另一座「護國神山」。那來自她過去遊歷歐洲的體驗，臺灣人到歐洲去，尋訪名勝古蹟，歷史現場是免不了的行程，但官雨青自己的興趣不止於王公貴族，她還想瞭解一般平民的生活細節：吃什麼麵包？住什麼地方？穿什麼衣服？

那歐洲人到臺灣呢？能否也是為了滿足同樣的好奇？「有沒有可能，正是有人因為看了《辯護士小姐》，因此來到台灣旅行時，想順路去大稻埕尋找梅子在故事裡吃過的東西？」

將1923年選為舞台，不為了還原完整殖民史，反而因為它更有機會成為一個讓人願意接近的遐想時空。

「色彩如此豐富鮮豔、如此讓人嚮往的年代，大概也就只有這時候了。」官雨青說，「我希望藉這樣一個故事，讓臺灣有真正的古裝劇。」

抱著展示平民生活細節的野心，她想描寫的是20年代臺灣「中間那一群人」」——以當時擔任小學教員與警察的祖父母為原型的生活。然而小說的主視角始終停在更中產、與士紳相鄰的位置：主角梅子是東京辯護士之女，受過教育、嫻熟法律與摩登生活。這樣的選擇，讓故事距離當時多數臺灣人的現實，仍有一段距離。

在沒有雪的年代造一場雪

不難想見《辯護士小姐》可能引發的議論。歷史還原度、身分認同、殖民現代性⋯⋯林林總總，官雨青都有預見。對官雨青而言，臺灣因為歷經多次殖民，反而形成了一種混雜而靈活的多元性，「當時臺灣內部其實什麼聲音都有，有人想回中國幫助孫中山對抗軍閥，有人赴日留學，帶回英美憲政思想——這正是那個年代最精彩之處。」

她也以義大利歷史犯罪劇集《律師女王》、中國大陸古裝愛情劇《逐玉》為例，強調這兩部作品同樣禁不起嚴格的史實考究，卻很少人認真追問其可信度。「當人物情感與想傳達的東西夠明確的時候，我希望大家可以忘掉背景故事，不要被那個東西綁住。」

歸根究柢，《辯護士小姐》是官雨青用律師的思辨習慣、編劇的節奏訓練，所創造出的古裝劇世界。她對史實有挑選、有省略，字裡行間也注入了個人理想，然而這一切都無比誠實地袒露在讀者眼前，讀者可以選擇接受與否。

書裡有句台詞，藉梅子之口說出：「臺灣是個不下雪的地方，要是能下點雪就好了。」官雨青解釋，對生長在東京的梅子而言，「下雪」是婉轉表達其鄉愁的說法。

也許我們可以說，官雨青對著1920年代的臺灣，也懷抱有鄉愁。《辯護士小姐》，是她在沒有雪的年代，給自己造的一場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