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面鏡子的千年凝視：看見中、西方鏡工藝的演變歷程與文化意義
文_張慧萱/旅讀
圖_國立故宮博物院、The Met、Art Institute of Chicago、Wikimedia Commons
古人云：「以銅為鏡，可以正衣冠；以人為鏡，可以明得失。」當我們凝視鏡中之人，首先浮現的念頭是什麼？是外在形貌，還是關於「我是誰」的提問？一面小小的鏡子之中，折射出關於自我、他者與真實、虛幻的複雜想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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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魔鏡魔鏡，誰是世界上最美的女人呢？」《白雪公主》中的壞皇后向著魔鏡詢問。人何時會開始意識到自己是一個獨立個體？希臘神話中的俊美少年納西瑟斯因為窺見湖中的倒影，從此沉溺於自身美貌最終無法自拔。人們對於自身形象的好奇，促使鏡子初始型態於千年前誕生。鏡子歷經千年演變，從確立個體形象的水鏡、石鏡、青銅鏡與玻璃鏡，到象徵宇宙秩序與辟邪意涵的東漢神獸鏡與畫像鏡、日本神話中象徵真實與正義的神器八咫鏡、歐洲民間傳說中被詛咒的殺人魔鏡路易斯‧阿爾波1743等。鏡子不僅映照外在形貌，更逐漸成為探問自我與靈魂的媒介。
自然中處處皆「鏡」
在安納托利亞高原上的加泰土丘，發現距今六千至八千年前的新石器時代鏡子，被視為目前已知最早的鏡子之一。彼時人們使用天然火山玻璃黑曜石製成鏡面，其因光可鑒人的特性成為製作鏡子的最佳材料。千年後的美索不達米亞平原，也出現銅鏡蹤影，古埃及人則進一步製造出青銅鏡，此外，在美洲的墨西哥，奧爾梅克人則以拋光礦石製作鏡子。其後人們長期以金屬與礦物材料製造鏡子。
在東方文化中，《軒轅黃帝傳》：「帝因鑄鏡以像之，為十五面神鏡，寶鏡也。」後人藉此推測三皇五帝時期已經出現鏡子的初始樣式。東漢時期的《說文解字．金部》提到：「鑑：大盆也。一曰監諸，可以取明水於月。从金監聲。」人們最初可能從水面倒影中觀察自身形象，因此古人會在大盆中裝水作為鏡，此種盛水容器被稱作鑑或鑒。
大唐鏡中有盛世
在神州大陸流行千年、歷久不衰的「銅鏡」，是從殷商持續傳承至清朝的鏡子樣式。一般認為銅鏡可能起源於殷商時期，至戰國時期逐漸普及，於漢朝時發展出精緻多樣的造型。東漢時期，人們進一步賦予銅鏡文化與象徵功能，出現如畫像鏡與神獸鏡等類型。畫像鏡是在銅鏡背面雕刻上花紋，如飛禽走獸、花卉植物、避邪神獸與神話圖像等，兼具裝飾與辟邪意涵。
唐朝為銅鏡的鼎盛發展時期，大唐盛世經濟繁榮與社會穩定，加之與西域文化的技藝交流與融合，促使更多樣化的銅鏡誕生。唐朝技藝精湛的工匠們在傳統圓形之外，發展出菱花、葵花、海棠花等花形鏡框。其中，最具代表性的「海獸葡萄紋鏡」，以想像中的瑞獸與葡萄紋樣交織構成，反映出受西域文化影響的裝飾風格，並透過高浮雕技法展現出盛唐工藝的立體感與精緻度。此外，尚有以螺鈿鑲嵌貝殼與寶石的鏡器，以及受佛教藝術影響的寶相花鏡，皆體現出唐朝兼容並蓄的審美特色。
明朝時，比銅鏡更為清晰的西方水銀玻璃鏡從海上絲綢之路傳入，並於清朝乾隆時期興盛。不同時代所流行的鏡子類型，不僅反映出技術的演進，也呈現出當時社會的審美取向與文化特質。
歐洲鏡中見自我
西方自古便開始使用銅鏡或是以金屬礦物製成的鏡子。13世紀末，義大利出現矯正視力的凸透鏡，其發展與玻璃工藝的發展密切相關。掌握高超玻璃製造工藝的威尼斯工匠，於15世紀中進一步創新，打造出無色透明玻璃，16世紀玻璃鏡隨即風靡歐洲，成為貴族與宮廷的象徵。當時威尼斯人透過這項獨家技術賺取高額利潤，甚至政府還有明文條例限制玻璃工匠們的居住地，同時嚴禁技術外流。
法國國王路易十四致力於建立法國本土鏡子工業，而且他十分喜愛玻璃鏡面，在凡爾賽宮中打造出裝飾有17組鏡面（每一組鏡面由21片小鏡拼接而成）的鏡廳，璀璨奪目的樣子歷久不衰。藝術品中也可以見到鏡子的身影。現藏於英國國家藝廊的世界名畫《阿諾菲尼的婚禮》，在畫面正中間，畫家揚．范艾克簽名底下，一面凸面鏡懸掛牆上，讓觀者思索「觀看」與「再現」的真實與虛幻關係。
鏡子讓人們可以一窺自身樣貌，然而，人們透過鏡子確立自我的同時，亦擔憂在映照之中迷失自我。無論東方或西方，關於鏡子的傳說與信仰，往往不約而同地指向「靈魂」的存在。回望鏡子的千年演變歷程，從水面倒影、礦石與金屬拋光，到今日精密製作的玻璃鏡，一面面鏡子之中，映現的始終不只是形象，而是人類對「我是誰」這一問題持續而深刻的追問。
鏡中萬象
菱花鏡
菱花鏡形制可追溯至漢朝，但至唐朝才算真正成熟。唐朝的菱花鏡鏡框多呈六瓣或八瓣花形，輪廓如綻放的菱花，構圖對稱而華麗。鏡背紋飾常見花卉、瑞獸與神話題材，兼具裝飾性與象徵意涵。此類鏡子不僅為日常器物，也常出現在古典文學所描繪的閨閣場景之中，如《紅樓夢》中象徵女性生活空間與內在情感。
落地鏡
18世紀之前，時人技術尚無法製作出大型立面鏡，不過在工業革命加上技術革新後，可以完整映照出人們從頭到腳的落地鏡終於誕生。落地鏡因為實用性迅速被法國的皇親貴族們接受，更衣室中常常能見到這款鏡面可傾斜的鏡子，同時這也是富人彰顯社經地位的代表物。
鍍銀鏡
鏡子的廣泛普及與鍍銀鏡息息相關。1835年德國化學家尤斯圖斯‧馮‧李比希提出全新的鍍銀鏡技術，奠定現代鏡面製作基礎。相較早期以錫汞齊合金製成的鏡子，鍍銀鏡不僅成本較低也更為安全。隨著19世紀工業技術進步，該方法逐漸成熟並應用於量產，使鏡子得以走入一般家庭成為日常生活使用的物品。
「鏡」年累月
6000B.C. 最早的鏡子在安納托利亞高原上的加泰土丘出土
4000B.C. 中國黃河上流的齊家文化出現青銅鏡
3000B.C. 古埃及人開始製造青銅鏡
圖：© The Met
1th 東漢製作出具有辟邪意涵的神獸鏡與畫像鏡
漢〈吳王越王神人畫像鏡〉 © 國立故宮博物院
8th 唐朝時期出現工藝繁瑣的海獸葡萄紋鏡、菱花鏡、寶相鏡等
15th 威尼斯工匠發明無色透明玻璃加速現代鏡子的工藝製程
1678 法國國王路易十四在凡爾賽宮中建設鏡廳
17th 明朝中晚期時水銀玻璃鏡隨著中西文化的交流傳入
19th 全新的鍍銀鏡技術出現，促使鏡子大量普及。
18世紀英國玻璃鏡 © The Met
●文章授權轉載自《旅讀or》雜誌第171期：請找李清照，未經同意，請勿轉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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