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克崇／請別忘了怎麼呼吸

推著輪椅，來到安養院前，等待護工把父親推下樓來，再接手慢慢推父親回家，母親已布置好風扇與清潔用品，等著一起幫父親清理乾淨的門面。

十多年前的首次中風，腦傷讓父親失去識字能力，隨著時間流逝，語言能力與行走能力也明顯退化，加上有些失智情況，有時不免懷疑他的軀殼中還有多少清醒的靈魂存在。直到日前的第二次中風，沒有前次的惶恐慌張，由救護車送至醫院急診後住院。住院期間，連不多的語言能力也消失殆盡，醫生遺憾地告知，未來注定全癱的宿命，因為兩次中風對大腦的破壞程度已達無可修復的境地。

出院後，不得不將父親送至專業的安養院，畢竟他身軀龐大，就算是家裡男丁抬他都甚是吃力，更何況身材瘦小的母親。原以為送到有專人看護的安養機構能稍微寬心，惟其生理機能退化速度超乎預期。住院期間尚能自行緩慢咀嚼進食，進安養院不到半月，連咀嚼能力都忘記了。不得已，只能安上鼻胃管以流體物質維生。

安養院離家約十分鐘路程，只要天候允許，一星期中有三天把父親從安養院推回家，讓他接觸一下牆外的世界。

父親雙眼依舊空洞，推到家門口，用毛巾把已無力抬起的頭固定，除方便之後清理，也讓父親的雙眼能看著前方喧囂的市場。母親用沾濕的毛巾幫父親擦拭清潔。我取出收音機，隨機轉個電台放在父親耳邊，藉由聲音刺激他的腦部，盼能清醒些。我拿著毛巾蓋在父親腿上按摩，母子二人邊清理按摩邊呼喚名字或跟他講話，慢慢地，失焦的眼神有了點聚焦。

母親從鼻胃管餵食精心熬煮的高湯或流質補品，盼能多少補充無法進食的營養，漸漸地，父親能用表情回應我們的呼喚，總算感受到軀殼裡靈魂的力量。我在父親耳邊說道：「你看，藍天白雲好天氣，陽光暖暖的，要努力睜開眼看著、活著，也請別忘了怎麼呼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