離開熟悉的校園後,我到先生的事務所當起「高年級實習生」。原以為自己工作了二十多年,多少也算有些社會歷練,沒想到換了一個工作場域,才發現每天都有新功課。最近接到一項新任務:幫客戶買發票。這裡說的「買發票」,可不是買別人開好的發票,而是受客戶委託,到指定通路購買新的空白統一發票,讓客戶營業時使用。老實說,在事務所工作以前,我還真不知道「發票原來也要買」。
抱著賴床的兒子,輕輕在他臉上摩挲,我的寶貝該起床囉!印上兩個香吻,看著他長長的睫毛慵懶地開展,再緩緩閉合,有如羽扇張闔,節奏十足慢板;感覺他用力地張眼之後,又果斷地關了起來。喚醒一個好夢正酣的孩童是多麼令人不忍,眠夢中是他們最接近天使的時刻;但對於一個需要準時抵達校門的導師,肩負追蹤學生出缺責任的我,只能火速將蜷縮在柔軟床鋪的孩子,推滾下床。
「哎呀,有蚊子!」正在客廳看電視,突然眼前一隻蚊子飛過,擅長擒拿的外子立刻起身,睜大眼睛搜尋蚊子的蹤跡。「在那邊!」我手指著左前方,示意外子往那邊撲抓,他說沒看見。「在這邊!」我又指向右前方,指揮他朝這邊追殺,他說還是沒看到。「是不是妳的飛蚊症在作祟啊?」外子被我喚來叫去,恍然想到,前不久我到眼科診所檢查,經醫師確認我有不可逆的飛蚊症。這時,兩人相視而笑,真是白忙一場。
「這也算法治意識的進步嗎?以前演講時常被問女生出嫁後可以保有繼承權嗎?現在大家都明白男女平等、繼承順序的規定,反而愈來愈多人在問單身者的遺產應如何處理。」「是啊!像我未婚又沒有子女,爸媽都上天堂了,據說以後我的遺產是留給我的兄弟姊妹?真的嗎?」D選手停下殺球的動作,認真地問,「我哥哥從小就欺負我,我們很久沒聯繫了。」
娘家緊鄰一家賣水餃的小吃店,母親的臥室和小吃店的浴室相距不過十來步。小吃店的女主人向母親表示,店裡打烊收拾後,家人多在晚間十點洗澡,如果打擾母親入睡,甚感抱歉。母親回答:「家裡只有我一人,夜深人靜,聽得到水聲、說話聲,覺得有人陪伴在身旁,心裡反而有踏實的感覺。」這番話除了讓我心疼母親的獨居,對於她能從別人嫌吵的聲音裡,聽見生活的溫度,這份豁達也讓我佩服。
周末午後,姪女又開始數落婆婆:「連抹布怎麼摺、晾在哪裡都要管。買菜回來也嫌,不是貴就是不新鮮。最受不了的是她老是說:『我以前也是這樣過來的。』跟她住一起,真的快窒息了。」她嘆口氣:「這種人要怎麼相處?」換作從前,我不是跟著抱怨,就是以過來人之姿勸她:「長輩是為妳好,忍一忍就過去了。」總想站上指導者的高度,修剪別人的枝葉。
二十五度以上,無雨微風,今天是個適合曬太陽的好日子。我將父親推至公園,讓其臥床已久的四肢得以伸展。前些年的這時刻,我會尋思話題填補空白,現在我們大多靜默坐著,感受溫煦日光的照拂。這復刻無數我們共同出遊的畫面。
年過半百,我向來對健檢報告裡的「標準值」抱著一點懷疑。人的體質千差萬別,有人天生血壓偏高,有人吃甜食像在吃空氣,數字卻依然漂亮,更何況量血壓還有所謂的「白袍症候群」,一看到醫生,心臟就突然很有上進心。因此,我總習慣把身體當作一個理所當然的存在,看見美食就吃,累了再撐一下,就算身體發出細微抗議,也總能找到好理由搪塞──最近比較忙、過幾天就好了。
陳老師是婆婆四十多年的老同事,兩人已經有好些年沒有聯絡;沒想到再次見面,竟是在兩年前婆婆的告別式上。人生聚散無常,而這場告別式,也讓外子和小姑們與這位昔日的小學老師重新牽起了緣分。去年,九十一歲的陳老師作東請外子和小姑們吃飯。儘管仍耳聰目明,但行動不便,外出得坐輪椅,也需要家人餵食;每道菜淺嘗幾口便要家人放下湯匙,感覺得出胃口不佳。這讓人看了既心疼,也感受到歲月終究在身上留下痕跡。
保齡球瓶撞擊的聲音,在球館裡此起彼落。第一次踏進這座球館時,我以為它和其他球館沒有兩樣,直到我看見球道上的輪椅與導引欄杆時,我才發現它是一座與眾不同的保齡球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