袁瓊瓊/搬家與抵達(上)

搬家與抵達(上)(圖╱葉懿瑩)
搬家與抵達(上)(圖╱葉懿瑩)

1.

據我姨說,七二九全台大停電那一年,帶著我搬家到台北來。姨說:全台灣的人都點著蠟燭留在家裡,只有你媽,開了台發財車,裝著全部家當,把你帶到台北來。

之後我們就再也沒有回去。姨說:「名聲搞壞了,臉丟大了,哪還有臉回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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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媽從來不提這件事。我甚至不知道我原本是台南人。搬家的事我也完全不記得。不過姨說那是因為我還太小,那時候才八歲。

大人不知道我記得什麼。我記得一張臉,伸著舌頭,微笑著。我記得我討厭那張臉,討厭那條舌頭。我兩手蒙住臉,在手心裡面閉上眼睛,一面默默數著數,我知道我數到300的時候,那張臉就會消失。我可以聽到牆面那台大掛鐘上指針移動的聲音,輕微,但是穩定的,滑過鐘面,發出呼吸似的刷刷的聲音。同時間,我感覺那條舌頭在我肚子上滑著,溫熱濕漉,跟秒針移動的聲音混在一起。這可能就是我討厭所有會發出聲音的鐘的原因。

我住的地方從來不放鐘,連電子鐘都不放。一隻歐米茄手錶權充鬧鐘。每次響起來要按停都得找個半天,最後只好聽著聲音來處,伸長手臂把它掃下去。我的手錶摔過無數次,我得說:這牌子是真好,居然還一直能走,只是時間不大準。不過我不介意。

那一年的另一件事是我爸跑掉了。應該是跟我媽離婚了,但是我媽總是用「跑掉了」這個詞。她總是說:「跑得飛快。」從此我就沒有了台南的家,也沒有了父親。

我母親是很厲害的女人。你就看她一個人把我從八歲拉拔到三十歲。供我上了大學,甚至還讓我到日本留學了七年。真心話,我不知道她錢哪裡來的,她只是個賣菜的。她在有個攤位,已經賣了十多年的菜。

有這樣的媽當然很沒面子,因為社區裡就那一家菜市場,人人都認識她。班上開母姊會的時候,她居然帶了棵山東大白菜去送給老師。用紅色塑膠袋裝著。當老師接過,把大白菜捧在胸前,露出啼笑皆非的表情時,我母親居然還拍拍白菜說:「這很貴的。」

我其實也不在乎她給我丟臉。八歲的時候我就已經死了心。知道她不會幫我,我好不容易跟她說了那件事,結果她只說:「你胡說八道。」我那時還小,聽了這話,覺得應該要為自己辯解,就追著她解釋,我邊說邊哭,結果她轉過身來,搧了我一巴掌,說:「吵死了。」

我永遠不會忘記她這句話。她說:「吵死了。」她這句話好像比搧我的那個巴掌還要痛,一直痛到現在,我從來沒有忘記過。

成年後,我想過無數次。只是想不明白,那麼大的事,她怎麼能毫不在意的只一句「吵死了」交代掉。

對她而言,這就是一件多餘的事,不該發生。而我硬生生到她面前攤了出來,是在找她麻煩。她連這件事是如何發生的,到底是真是假都沒興趣知道,只是嫌我吵。

我後來就變得很安靜。任何事都不去吵她。我在十八歲到二十五歲這些年裡自殺過八次。她都不知道,我沒有吵她。她也不知道,我成了自殺的行家。我知道要如何割腕,割到血跡斑斕卻不會喪命。我知道安眠藥要吃多少,我知道所有醫院從大門到急診室的路。我並不想死,我要留著這條命找她算帳。我要告訴她:你不配做個母親。我的一生都讓你毀了。我要給她看我身上所有的傷痕。當她要辯解的時候,我就告訴她:「吵死了。」

當然我只是想想而已,我們已經多年不說話了。

2.

快要下班的時候,阿芳靠過來,撞了撞我肩膀,輕聲說:「小凡,老闆要你去她辦公室。」我說知道了。阿芳喜孜孜的,我覺得她是故意說得這樣大聲,她說:「看來你要升小組長了。」

生產線上一排組員全都聽見了,卻全都不動聲色,繼續工作著。我們的小組長離職已經兩個月,缺懸著,人人都希望自己能升上去。我瞪阿芳一眼,阿芳只笑嘻嘻的對我吐了下舌頭。我平常就不大喜歡交際,已經很沒人緣了,這一下,怕是背後說我閒話的人更多了。我猜我可能成了某種娛樂項目,如果不能找個公敵來吐槽和造謠,工作未免太無聊了。大家都靜默的工作著,我卻感覺周圍瀰漫著一股辛辣的酸味。

我到華姊的辦公室去。工廠裡她獨留一間大辦公室,幾乎占據廠房的三分之一。她是老闆,這家廠就是她的,她要這樣做也沒什麼不可以。不過這裡實在很不像辦公室。華姊養了許多盆栽植物,從天花板上掛下來。房間裡有兩台除濕機,整天嘶嘶叫著,可能是這些植物,也可能是除濕機的原因,每次進入這辦公室,我總覺得陰陰的,好像屋裡頭下著看不見的雨。

華姊說:「你早點下班。我們晚上一起吃飯。」我問:「為什麼?」華姊笑起來:「今天你生日你都忘了?」

我沒忘,我只是假裝這日子不存在。我討厭過生日,不過我周圍的人記性都好得很,時候到了就總有人要來幫我慶祝。比如華姊,比如小仲。

我不喜歡年紀變大,不是怕老,而是年紀大了以後,就要開始面對一些大人的問題。小仲已經提過兩次了:我媽在問:什麼時候可以去你家提親?

好像在哪裡看到的,有個心理學家說:討厭過生日的人,心理上拒絕長大。我覺得長大這件事不是能不能拒絕的問題。你反正就是要長大的,不管願不願意。就譬如我,我比八歲時多了45公斤,高了50公分。還多了些別的。有一天小仲說:「我從來沒看過你的胸部。」我那時正在換衣服。就假裝沒聽見。把脫下來的T恤扔到小仲臉上。

我們同居了五年,我儘量不讓他看見我的身體。不是害羞,是不喜歡接下來會發生的事情。我不知道男人為什麼那樣容易衝動,有時候不過光著大腿從客廳走過,他就撲上來了。我花了很長時間才讓小仲明白我是真的討厭這件事。我猜他並不相信。否則不會繼續跟我走下去。

我也不大明白自己為什麼要搬去跟小仲住。可能是不想讓人覺得自己不正常。這個世代就這樣,年輕人談戀愛,在陽光或月色裡親吻和擁抱。之後同居,同居到因為劈腿而分手,或因為有了孩子而結婚為止。

因為討厭男人,我才跟華姊在一起。跟男人比,女人容易忍受得多。我不必刻意拒絕,她就知道我不喜歡。睡覺時,我只要翻過身去,她就連一根指頭也不碰我。奇怪的就是:跟華姊在一起,我時常作噩夢,從夢裡哭醒過來。華姊用奇怪的方式安撫我,她會用兩腿緊緊夾住我,兩手環過來,用指甲用力掐我的肚子。她是真的往死裡掐,就像手上有一把薄薄的小鋼刀,在我身上一下又一下的劃著。銳利的,似乎要把皮肉扭下來的劇痛讓我清醒。醒了我就沒事了。

華姊從來不問我夢見什麼。問了我大概也答不出來。並不是什麼實體,只是巨大的,沒有形狀的東西卡在嗓眼裡,我整個喉嚨被堵住,而同時間,喉嚨以上和喉嚨以下的部位開始石化,我在夢裡看見自己變成了花崗岩。

3.

晚上和華姊吃飯的時候,姨打電話來。我沒接,她就打了華姊手機。我姨跟華姊是國中同學,一直有來往。現在這工作就是我姨介紹的。

華姊把電話遞給我。我一看來電顯示是我姨的名字,就不想接,華姊看著我,直截說:「接吧。她搞不定你媽。」

她不說我也知道。我姨只要找上我,大半都跟我媽有關。這件事最煩的就是,我完全沒有辦法拒絕。說起來,姨其實比我媽還強勢,不過我跟她感情好,我對姨言聽計從,多少也是做給我媽看的,讓她知道我也很可以是個乖乖女兒,只不是她的。

電話裡姨說:「你回來!」就這一句,然後咔地掛了電話。

華姊是知道姨的脾氣的,只問:「你要回去?」我點頭。華姊說:「那就回去吧。你這生日我們哪天再找個好地方慶祝。」我莫名覺得一股氣塞在胸口。華姊笑笑:「你反正拖不過的,還不如早去早回。」她稍稍放低了聲量,說:「我會在家等你。」

華姊那手機又猛地叫起來了。華姊接了,對電話那頭說:「回去了回去了,剛走的。」我姨哪有那麼容易打發?緊接著我手機也叫起來了。我根本不接,按了掛斷。隨即,姨又打過來了。華姊笑瞇瞇看著我,我們都知道,要是不理,我姨這手機能打一夜。服務生都已經走過來了,隔壁桌的顧客也在朝我們看。華姊自顧自夾菜吃,完全不受干擾。

不過我還是拖了十來分鐘才離開。

回到家,一開門,姨就急如星火撲上來,說:「你媽要回台南。」她跟我說完了又轉頭去罵我媽:「你神經病啊你!」

我媽不說話,她坐在沙發上。我大約有兩年沒見到她了。可能是坐姿的關係,感覺她人小小的。

姨又說一遍:「她要回台南。」她一手指著我媽,好像那一指可以讓我媽斃命似的。她說:「你女兒在這裡!」她那一根指頭掃向我的方向,姨說:「你有毛病吧!你不想想,這樣做你對得起小凡嗎。」我媽不說話。她居然化了妝,還塗了口紅。

姨看著她搖頭,一副鄙夷到極點的模樣,之後迅雷不及掩耳的對我說:「張禾死了。」

我有點沒接住,不知道這指的是誰。我姨快人快語:「就是住你家隔壁那姓張的。你家隔壁你家隔壁!」她補充:「台南。」

我知道她說的誰了。可這跟我媽要去台南什麼關係?

姨說:「小凡在這裡,有種你告訴你女兒你要回台南去看那個老鬼。」

母親弱弱的說:「我不是去看他,我是去……」她聲音放低了:「我去參加他告別式。」

姨說:「你瘋了!」她放大聲說話,幾乎就像咆哮:「媽呀!我真想把你腦袋給扭下來!你有病!你絕對有病!你忘了當初為什麼帶著小凡跑來找我的。」

姨開始在屋裡走來走去,一邊罵:「一母所生,你怎麼就一點腦子也沒有。這麼多年過去,大家好不容易忘記了你那點醜事,你現在怎麼?你要回去提醒他們是不是?」

我媽說:「隨他們說去!我付了代價,我男人跑了,我女兒不理我,這還不夠嗎?就算是犯了法,這麼多年我也該刑滿出獄了吧!」

「你問問你女兒,她要不要原諒你?」

「我就是為了小凡去的。」

我媽說:「趁著他還沒入土,我要告訴他:我知道,我都知道,我知道你糟蹋了我女兒。」

我很想尖叫。這些詞句機關槍一樣打進我耳膜裡。原來她明白。她一直都明白。她只是不願意承認。

我所求不過是要她相信我。但是她不相信,搧我的耳光。之後那幾天,她總是半夜把我喊起來,問我:到底發生了什麼事?

她一直問,似乎認為一直逼問,有一天我會說出什麼不一樣的話出來。

我不知道我有沒有說出不一樣的話。我只是重複又重複說:他把頭放在這裡。媽媽就問:哪裡?我指給她看,媽媽低聲說:「你胡說八道。」後來她直接說:「你扯謊!你為什麼要扯謊!」說話時她搖晃我的頭,我感覺脖子以上的自己像個隨時會鬆脫的玩偶。我只好哭,說:「我沒騙人,我沒扯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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