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豪通靈熱線／吳爾芙：我不許她讓凡人的眼睛碰它

「文豪通靈熱線」為琅琅悅讀2026愚人節特別企劃。我們依據已故文豪的真實文本，模擬他們如何應對當代困境，句句都有邏輯和出處，絕不加料！（編按）

維吉尼雅．吳爾芙（1882－1941），英國作家。自幼家境殷實，雖在時代環境下未受正式教育，然通過閱讀父親藏書建立思想深度。在兩次大戰期間，她發表《達洛維夫人》、《到燈塔去》和《奧蘭多》三部小說代表作，為二十世紀意識流寫作先驅之一。

其散文集《自己的房間》直言，女性寫作以經濟獨立和私人空間為前提。她從姑母處繼承遺產，坦承那筆錢比投票權更重要——因為金錢能讓女人免於為生存而向男性獻媚、從事不喜歡的工作，進而自由觀察現實，自由地寫作。

1941年，她抱起石頭，走進烏斯河。

碟子開始移動了。維吉尼雅．吳爾芙，妳在嗎？

編輯：您有一本書就叫《普通讀者》，請問您喜歡普通讀者嗎？

吳爾芙：我讀蒙田、讀奧斯汀、讀一切我想讀的東西。我在那本書引用了約翰遜博士的話——「詩壇的榮譽最終取決於未經文學偏見污染的讀者們的常識」，然後用整本書證明我就是這樣的人。

所以您問我喜不喜歡普通讀者。

我就是普通讀者。

編輯： 現在有一種技術，會根據您過去讀過的書，自動推薦您下一本該讀什麼。這樣的讀者，算是普通讀者嗎？

吳爾芙： 普通讀者值得尊重的地方，就是他不知道自己會走到哪裡。

您說的那個人，已經知道了。

編輯：目前市面上很流行一種教人「活在當下」的課程——要你專注呼吸、觀察自己的思緒、不讓心智漫遊。據說，那是讓每一天都過得有意義、有感覺，甚至更有存在感的方式。請問您平常是怎麼讓自己活在當下的？

吳爾芙： 我不讓自己活在當下。我等它來找我。

每一天大部分時間裡，我不是有意識地活著的。那些時間就像棉花——午餐說了什麼，茶點聊了什麼，都在裡面，無以名狀。作為孩子的時候如此，成年之後也如此。

我不認為這是問題。

那些擊穿棉花、強烈到終生難忘的瞬間——它不是我創造的。我小時候和哥哥在草地上打架，突然停下來，覺得繼續打下去是錯的。我沒有專注在呼吸上，我只是被擊中了。

棉花是必要的。沒有它，就沒有什麼可以被擊穿了。

編輯：您的日記在您過世之後才出版，而現在很多人每天公開自己的心情、焦慮，甚至崩潰。請問您寫日記時，有沒有想過將來有一天會有人讀它？

吳爾芙：我正式禁止過。

1919年，我重讀自己的日記，對那種粗糙隨機的風格感到苦惱。我對著將來會讀到這些文字的那個自我說：我可以寫得比這好得多。

我不許她讓凡人的眼睛碰它，並提醒壁爐還在，她有我的許可將它們付之一炬。

但同一篇日記，我也羨慕那個將來讀這些日記的自己。那是我最想做的工作。

您說現在有人每天公開心情和焦慮，我想他們與我面對的是相同矛盾——不過，他們的壁爐呢？

編輯：現代人會用工具追蹤睡眠品質、心跳頻率、專注時數，目的是讓自己保持在最佳狀態。不過我聽說您生在病中反而寫得出東西？生病對您來說是什麼感覺？

吳爾芙：您聽說的不完全準確。生病的時候我不一定寫得出東西。但我確實看得更清楚。

身體一直在改變感知世界的方式，它決定你今天看到的顏色是什麼顏色，感覺到的冷是哪種冷。健康的時候我們假裝這件事沒有發生。生病讓這個假裝失效了。

平時我們得維持一種體面。溝通，分享，好好待在日常隊伍裡。那些平時藏在後面的東西，病中反而說得出口。

您問生病是什麼感覺。是終於可以躺下來看天的感覺。一般我們不能在街上仰望天空，那會妨礙交通；躺下來之後才發現，天竟然是那樣運作的——與我們毫無關係。

編輯：在21世紀，您的文字依然受到歡迎，年輕女性將您視為敏感、憂鬱、唯美的精神偶像，甚至有商人將您的語錄擺到馬克杯上。您儼然是今天人們所說的「個人品牌」了。

吳爾芙： 馬克杯。

曾有一位朋友來信說她不喜歡我的一篇文章。我感覺整個人煥然一新，成了個為愛寫作的人，即使沒有任何讚美也能心滿意足。那像脫掉所有的舞會禮服，非常令人愉快。

我讀蒙田的時候，認清楚一件事——蒙田在乎的只有把自己的靈魂傳達出去。不為名聲，不為被後人引用。我也只在乎這個。一旦我們鄭重地發表聲明、擺出姿態，我們就不存在了，變成其他人。

馬克杯上的人發表了她的鄭重聲明。我從來沒有發表過那個聲明，我也不打算發表。

編輯： 您介意我們把這次訪談公開嗎？

吳爾芙： 我寫東西，一直都只為自己的眼睛而寫。我也曾經囑咐過自己，這些文字不要給任何人看。

編輯： 所以您介意？

吳爾芙： 她顯然沒有聽話。

引用來源

＊問題一：《普通讀者》普通讀者

＊問題二：《普通讀者》普通讀者

＊問題三：《存在的瞬間》（in Moments of Being）A Sketch of the Past

＊問題四：《作家日記》（A Writer's Diary）1919年1月20日、1919年4月12日

＊問題五：《論生病》（On Being Ill）

＊問題六：《作家日記》（A Writer's Diary）1923 年 6 月 19 日、《普通讀者》蒙田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