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豪通靈熱線/卡夫卡:所有與文學無關的事,我都厭倦
「文豪通靈熱線」為琅琅悅讀2026愚人節特別企劃。我們依據已故文豪的真實文本,模擬他們如何應對當代困境,句句都有邏輯和出處,絕不加料!(編按)
法蘭茲.卡夫卡(1883—1924),猶太人。生於奧匈帝國,死為捷克斯洛伐克公民。終生任職於保險公司,業餘寫作。生前僅發表短篇故事集《鄉村醫生》、中篇小說《變形記》等作品,今日所見署名卡夫卡之著作,多為作家辭世後友人代為出版,然此舉違反卡夫卡生前想要銷毀手稿的意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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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二十一世紀,他的名字已成為形容詞。
且讓我們把卡夫卡從地獄拽出來。
編輯:卡夫卡先生,您的日記裡「今天什麼都沒寫」這類的句子不只出現一次。現在有一種人被稱為「網紅」,意指那些在公共領域有影響力的人,他們每天要更新內容、維持人氣。您覺得他們跟您有什麼不同?
卡夫卡:如果你記憶猶新,也許記得我在日記裡還記錄過這樣的句子:「向空虛的日子裡喊去,也許會得到一陣令人噁心的回聲。」
那也是一種寫作。
我略有耳聞,您的時代有這樣一種人,他們必須每天發言以免遭到遺忘。他們考慮的也許是一份職業、一份愛情、一個家庭、一份退休金——用高密度的生產讓世界驚愕,以此保護自己免於被生活的紛亂所吞沒。我理解這種邏輯。沒有這些錨點,人確實無法保護自己免受此刻的毀滅性損失。
但我有的是什麼?我的職業、我幻想的和真實的痛苦、我的文學愛好。
我身上始終背著鐵柵欄——不是職業造成的,籠子到處都是。我們之間的差異也許不在於寫或不寫,而在於各自被什麼關著。我被自己關著。
我的寫作本質上是自殺性的——它的牙齒只咬自己的肉,它的肉只給自己的牙齒咬。只有騰空了在性、吃、喝、思考,以及對音樂感受快樂的能力,才有微弱的力量為寫作服務。我不間斷地感受著我的本質,像水流入溺水者體內;而他們的努力也許是相反的——是為了不溺水,而拼命用雙手拍水。
我不敢說哪一種更誠實。但我記得1911年的夏天,我什麼都沒寫,專注游泳,不再為自己的身體感到羞愧。那幾個月我少有地感覺到幸福及滿足。
這才是我們真正的不同。我明白沉默,他們還不知道,或不被允許。我不確定誰比較自由。
編輯:您曾寫信給父親,說您在他面前永遠是一個失敗者——不夠強壯、不夠果斷、不夠像個男人。現在有一個詞叫做「原生家庭創傷」,每天都有人在網路上討論這件事。您覺得他們懂您說的那種感覺嗎?
卡夫卡:你讀過我給父親的信了。諷刺的是,他大概是唯一沒讀過它的人。
我所受的教育在諸多方面對我造成了可怕的傷害——那造成的毀滅性超過了我認識的所有人,超出了我對它的認知。他們試圖將我變成另一個人,卻還期待感恩,就像放高利貸的人索討利息。
我嘲笑、我指責——是想從他們手裡要回我本應成為的那個人。但這些指責在我內心早已腐朽,於是它們總是化作嘆息,而非戰鼓。
如果你們所說的「創傷」與此相似,我想我理解那種感覺。
但我注意到一件事。受過苦難的人,往往會根據苦難的本質組建一個圈子,他們相互體諒、安慰,因為他們自己也需要聽見同樣的體諒和安慰。
在那個圈子裡,沒有真正的理解,只有互相借出的需求,只是種想像力的結合。真正的認識——對彼此的境況的認識,只會發生在相同的槌子落在他們身上的時刻。
他們懂我的感覺,但只在槌子落下的那一瞬間。當槌子不再落下時,我懷疑他們是否還認得出彼此。
編輯:您生前要求好友馬克斯.布羅德(Max Brod)將您所有的手稿燒毀,但現在這個時代,所有東西都被永久存檔、在全世界流傳,您的日記、書信、草稿都不例外地被出版了。您有什麼看法?
卡夫卡:我曾和亞努赫(Gustav Janouch)抱怨過那些編輯朋友——他們把我的人生弱點都印成書出售了。然而我也參與其中。為了原諒自己的軟弱,我把周圍世界寫得比實際的強大。這當然是欺騙。
我對馬克斯沒有什麼可說的。活著的作家與他的書有一種活的關係,「一本書真正獨立的生命往往在作者死後才開始」,我和密倫娜(Milena Jesenská)提過這個理論。也許馬克斯是對的。
我感到恐懼的不是弱點被看見。我對自己提筆寫下的每個字都感到恐懼,彷彿有個精靈,悄悄地將每一個字翻轉——這種翻轉是它獨特的運動——變成矛,反過來刺向說話的人。
一旦寫下,它就不再是我的。一旦流傳,它就成了某個我不認識的東西。你們從那些沒能成為灰燼的東西裡讀到了什麼,我無法負責。當整個人類都試圖逮住我時,他們伸出的手臂將無可避免地交錯糾纏在一起。如此一來,就沒有人找得到我了。
寫下文字的人,將永久地在這世界上流浪。
編輯:您的名字現在變成了一個形容詞——「卡夫卡式」。用來描述一切荒誕、官僚、令人窒息的處境。您覺得,這個時代夠不夠「卡夫卡式」?
卡夫卡:我的名字變成了一個形容詞。
你問這個時代夠不夠「卡夫卡式」。我想起1914年8月2日,德國向俄國宣戰。那天下午,我去了游泳。
世界被征服,我們眼睜睜看著。然後平靜轉身,繼續生活。
夠。
編輯:關於這次採訪,您還有什麼話想補充給我們讀者知道?
卡夫卡:所有那些與文學無關的事,我都厭倦,交談使我感到無聊,即使交談與文學有關;訪問也使我感到無聊,我的親戚的痛苦和歡樂都使我打從心底感到無聊。
交談奪取了我思考的一切,重要性、嚴肅和真實。
編輯:啊,這確實非常卡夫卡呢。
引用來源
*問題一:《卡夫卡日記》1910年8月15日、1910年12月22日、1912年1月3日、《與卡夫卡對話》*問題二:《卡夫卡日記》1910年7月19日、1914年11月12日
*問題三:《與卡夫卡對話》、《致密倫娜的情書》 (Letters to Milena)、《卡夫卡日記》1922年5月19日、1922年6月12日
*問題四:《卡夫卡日記》1910年8月2日
*問題五:《卡夫卡日記》1913年7月21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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