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豪通靈熱線/魯迅:我到底相信人死無鬼的
「文豪通靈熱線」為琅琅悅讀2026愚人節特別企劃。我們依據已故文豪的真實文本,模擬他們如何應對當代困境,句句都有邏輯和出處,絕不加料!(編按)
魯迅(1881—1936),原名周樹人,浙江紹興人。青年赴日學醫,有感愚弱者有強健體魄也是無用,於是投入文藝工作,力求從精神上喚醒民族。1918年應友人之邀,首次以「魯迅」為筆名,在《新青年》上發表中國史上第一篇採現代形式創作的短篇白話文小說《狂人日記》,此後一發不可收拾,在中短篇小說、雜文、散文,以至學術研究及外國經典譯著,皆有建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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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短篇小說合輯《吶喊》,魯迅自言「不願將自以為苦的寂寞,再傳染給正做著好夢的青年」,然終其一生,吶喊不斷。
有請,魯迅。
編輯:魯迅先生,您去世將近九十年了。一個世紀以來,不同立場的人都熱衷於引用您批評政府當局或異見者,也有人把您的形象做成公仔賣錢,今年愚人節我們也特來討教。敢問您,這當中有沒有哪一種用法,是您覺得比較沒問題的?
魯迅:在眾人間叫喊而無贊同也無反對,無可措手是悲哀;而我如今的悲哀,也恰恰是無可措手。我切切實實地死在這裡了,蟲豸來到我身上尋做論的材料——這大約就是偉大了。
民國十三年雷峰塔倒掉,我很高興。那塔底下壓著白蛇娘娘,是法海多事造的,我嘲笑法海,橫來招是搬非,最後淪為做隻「蟹和尚」。莫非我也沒想過,自己的文章也是造塔,也會給人用以造塔?塔終究是要倒的。我只有在蟹殼裡長久靜坐。活該。
忘記我,管自己生活。——倘不,那就真是糊塗蟲。
編輯:您在《野草》裡寫道,希望與絕望都是虛妄的。現在有很多年輕人說「躺平」——覺得做什麼都沒有用,所以乾脆不做。請問您當年為什麼沒有躺平?
魯迅:從我還能記得的時候起,我就在這麼走,要走到一個地方去,這地方就在前面。前面,是墳,走完那墳地之後呢?我已離我的來路很遠了——一個處處有驅逐與牢籠,卻也為我垂淚為我悲哀的地方很遠了。
我不願人們為我的悲哀,我只得走。但我坦然,欣然。
躺平需要一塊地。回到那裡去,就沒一處沒有名目,沒一處沒有地主。我憎惡他們,我不回轉去。
前面是墳。我已抵達墳,也真正成塵了。墳上有許多野百合,野薔薇。我當時知道,現在也知道。
編輯:您生前批評知識份子最不留情,但您自己也是知識份子。現在有一種人,他們在各種場合發表進步觀點、聲援弱勢、關心時事——您覺得,他們做的事和您做的事,是同一件事嗎?
魯迅:凡自以為識路者,和空地上「變把戲」的,沒有不同,玩一些把戲,末後是向大家要錢。過了些時,就又來這一套。
在社會上,即使怎樣的善於燒飯,善於點燈,也毫沒有成為名人的希望。放火則不同。放得大,從遠處看去恰如救世主,那火光便令人以為是光明;放得小,也許能夠稱譽於當時,或者得到多少年的虛名——這實在是一件很穩當的買賣。
我曾夢見自己像乞食者,叱咤背後的狗。狗說它慚愧,不知道分別銅和銀,不知道分別官和民,不知道分別主和奴。我盡力地逃出夢境,躺在自己的床上。
然而青年所多的是生力,遇見深林,可以闢成平地的,遇見曠野,可以栽種樹木的,遇見沙漠,可以開掘井泉的。問荊棘塞途的老路,不如尋朋友,聯合起來,同向著似乎可以生存的方向走。
倘無才能,可尋點小事情過活,萬不可去做空頭文學家。
編輯:魯迅先生,現在有一種現象——人死了,但他的生前留下的內容還被持續推送中,朋友也可以留言回應,甚至有人以高科技復原逝者形象,可以即時互動。請問您有什麼感想?
魯迅:在我生存時,曾經玩笑地設想:假使一個人的死亡,只是運動神經的廢滅,而知覺還在,那就比全死了更可怕。誰知道我的預想竟的中了,我自己就在證實這預想。
誰都知道,我們中國人是相信有鬼的。我曾大病,日夜躺著,連報紙也拿不動,就只好想,而從此竟有時要想到「死」了。不過所想的也並非「二十年後又是一條好漢」,或者怎樣久住在楠木棺材裡之類,而是臨終之前的瑣事。在那時候,我才確信,我是到底相信人死無鬼的。而此刻我正在說話,這大約就是證明。
我不過一個影,然而我不願彷徨於明暗之間。你還想我的贈品。我能獻你甚麼呢?無已,則仍是黑暗和虛空而已。但是,我願意只是黑暗,消失於你的白天。只有我被黑暗沈沒,那世界全屬於我自己。
引用來源
*問題一:《吶喊》自序、《死後》、《論雷峰塔倒掉》、《死》*問題二:《過客》、《野草》提辭、《墓碣文》
*問題三:《現代史》、《關於中國的兩三件事》、《狗的駁詰》、《導師》、《死》
*問題四:《死後》、《死》、《影的告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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