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萬物皆有靈】顏訥/波士頓賽勒姆女巫鎮:50美金的水晶球預言與神祕指引
文/顏訥
波士頓郊區的賽勒姆小鎮
我們信步逛進鎮中央的商場,發現小鎮為了響應萬聖節,特意在商場裡設置一區通靈嘉年華。靈媒、女巫、塔羅牌算命師齊聚一堂,在這個特別的節日,訪客得以享用命運自助餐。
與我同行的安妮是論命的勇者,我們沿路聊她在中和烘爐地算命的不愉快體驗。安妮回憶起那次爭執,是從斗數命理師錯誤地描述她的命運開始。命理師在安妮幾次反駁「我不是像你說的這樣耶」之後,整尊氣起來,當場棄算。
逛書店
兩小時前,我們從波士頓上車,火車抵達賽勒姆鎮,萬千腦袋從車門邊湧出。小鎮月台邊配備了許多警察,已經超過尋常美國小鎮警力部屬的規模。不過,警察們或許沾染了過節的氣氛,每一個人都帶有親切的笑容,為迷惘的旅客指引出路。
我和安妮也是迷惘的旅客之一。在穿著吸血鬼與喪屍戲服的人群裡面推來擠去,尋找離開月台的出口時,我們同時有了疑慮:選擇在萬聖節前夕來小鎮與這麼多有備而來的鬼怪湊熱鬧是對的嗎?
傳聞中的女巫鎮與悲劇歷史
賽勒姆,一個靠海的新英格蘭地方,之所以變得赫赫有名,是因為1692年冬天一連串的悲劇。事件的開始,是發生在距離鎮上幾公里以外的村落。突然,一群年輕女孩冒出奇怪的症狀,她們抽搐、尖叫、失語、身體扭曲,醫師束手無策,宣告這些孩子被可怕的巫術控制了。絕望中的大人,用病人的尿液混合黑麥粉,特製巫師蛋糕,再餵狗吃下,冀望用魔法打敗魔法。可是,奇怪的病狀不但沒獲得控制,還持續擴散到其他女人身上。
於是,問題從「她們怎麼了」,迅速變成「是誰對她們做了什麼」?在緊密的清教徒社群裡,大人們循循善誘,最終,女孩指證歷歷,說住在村裡的三個女子就是施巫者。自此,「誰是女巫」的指認工作,從集會堂中訊問那三位貧窮、被主流社會孤立的女性開始,逐漸在更多的審問、關押、審問中,像疫病一樣擴散到中產階級男女身上。獵巫運動終止前,一共有兩百人被指控施行巫術,二十人被處決,數人死於監禁期間。
惦記著這起悲劇的旅客,或許會到賽勒姆鎮上的女巫博物館查看獵巫大事記。除了博物館展示殖民地時期的記憶之外,街上開滿了二十一世紀的新記憶。眾多魔法商店地湧金蓮,一間緊跟著一間佔領了鎮中心。多國的鬼魂愛好者都可以在這裡尋找心儀的商品,安心購物。特別是萬聖節前夕,百鬼晝行,令人錯亂的是,我甚至目擊兩位高挑、金髮的吸血鬼女士正在一間吸血鬼專門店裡選購特價的雕花十字架,以此歡慶亡魂回訪人間的日子。
與鬼怪們合照一張一塊美金,我和安妮心喜,覺得划算,沿途與各種知名的西洋怪物合影。台灣來的我,眼前的萬聖節多像大型派對,興奮過頭,很少想起真正滯留在小鎮的幽靈,恐怕都是在獵巫事件中被錯待過的人。
水晶球預言巴黎之行
我和論命的勇者安妮各掏出五十塊美金,交給嘉年華管理人,選定派別看起來最神秘的水晶球靈媒吉娜。等到吉娜喊我們的名字之後,就可以擠進摩肩擦踵的算命攤位,在綁著頭巾,穿著紫色飄逸袍子的女人面前坐定。
沒想到,吉娜從放在地上的保溫箱中取出水晶球,球體是擺在玉市也不會突兀,質地相當混濁的深紫色石頭,完全不是想像中晶瑩剔透、球心會聚散霧氣的那種女巫水晶球。
豪不意外,紫衣吉娜的通靈能力和她的水晶球一樣令人失望。她對著我篤定地說女士今年你即將要有小孩了,水晶球是這樣預知的。我和她因此迅速陷入了為什麼一個四十歲的女人還不想要有小孩,這是大罪惡之類的爭論。眼看預約的時間即將結束,而我的英語表達能力逐漸青黃不接,似乎馬上就要輸掉這場戰役。
突然,吉娜停下與我的爭論,她盯著水晶球,不動聲色,然後說:「巴黎。」
「巴黎?」
「是的,巴黎。」
「為什麼巴黎?」我愣住。
「水晶球裡面看到的。」
我的內心升起一陣恐怖的感覺。因為,再過兩天,我真的就要飛巴黎開會。難不成玉市質感的水晶球與賽勒姆註生娘娘忽然間靈驗了?我追問,我跟巴黎有什麼關係?請你告訴我。
「莫內的故居。從巴黎搭火車去。水晶球說,你必須去。」
我必須去。為什麼呢?其實某一世我是莫內宅邸的管家嗎?我在那個地方有未了的心願?還是有累世難消的冤情呢?正當我上下求索,浮想聯翩的時候,水晶吉娜又說話了:「還有巴黎第五區的 Les Gobelins」。勒高不來?什麼意思?水晶球告訴你我也得到那裡去嗎?為什麼是這個地方?從靈媒口裡吐出一溜就過耳的法語地名,我甚至無法準確複述。
只見她低頭唰唰在名片上寫下地名,遞給我,然後說:「因為這裡很多餐廳,而且很好吃。」
砰!就這樣,靈光乍現,又瞬間消逝。
走出攤位,我和安妮在鎮上的萬聖節市集閒晃了一陣,想起白費的五十美金,所以什麼都沒有買,趁天黑前和一眾鬼怪擠上火車,回到波士頓。
後記
後來,我在女巫博物館的官方網站上,看到獵巫大事記年表時間竟然到2021年才停止。最後一縷被遺忘的小鎮冤魂:伊莉莎白.強生二世,她的女巫罪名一直到那一年才被平反。十七世紀的賽勒姆鎮法庭,有一段時間是依「幽靈證據」來判刑。也就是當受害者指證看見某人的幽冥前來折磨自己時,法官會把這些不可見的證詞,視為可信的證據。因為不可見, 所以不可反駁。
只可惜,二十一世紀到訪巴黎的我,暗自決定在命運法庭上駁回來自塞勒姆鎮的幽靈證據。成人的大腦神經尚具可塑性,自我敘事會影響腦神經迴路的連結,形成自證預言。那幾天,巴黎天氣很好,我既沒有搭火車去莫內的故居,甚至也沒有把第五區的餐廳放在心上,並且覺得自己什麼都沒有錯過。
一直到現在。
寫下這段故事之前,為了使記憶如實,我從抽屜深處找出靈媒吉娜送給我的名片,上面寫著「第五區,Les Gobelins」。輸入地圖、定位、然後發現,在巴黎的那幾天,我的民宿,就在Les Gobelins。
作者簡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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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家顏訥。圖/顏訥提供
顏訥
來自花蓮的客家人。清華大學中文所博士,現任國立東華大學華文文學系助理教授。著有散文集《幽魂訥訥》、 《假仙女Faux-cul》。合著有《百年降生:1900-2000台灣文學故事》、《她們在移動的世界中寫作:臺灣女性文學的跨域島航》。
作者:顏訥
出版社:寶瓶文化
出版時間:2024-10-28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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