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萬物皆有靈】何敬堯／澎湖天后宮奇幻鱷與神同行

文／何敬堯

那一年，為了進行神話傳說的田野調查，我乘船往澎湖。澎湖群島處海峽中心，自古即是商船、漁民重要中繼站。水域凶險，出海性命難料，信仰即是島民心魂明燈。因信仰深厚，澎湖流傳民譚也豐富，值得探究。

炎天烈烈，我低首走入澎湖馬公市的天后宮，向媽祖娘娘祈禱平安。我雖雙手合十，一顆心卻惴惴，坐立難安，焦慮接下來旅程方向。

彼時，我想以民俗學鑽研民譚中的妖怪文化，因方法學有些單一而憂慮。傳說故事，是否還有更多未知？

宮廟內，煙香茫茫，我與許多虔誠信徒一樣若有所思，恭敬向媽祖神像祈禱。我來此廟，也想參觀數百年前古物「沈有容諭退紅毛番韋麻郎等」石碑。走走看看時，廊道有一位像是宮廟志工的中年男子，和善指引參拜方向。我向他點點頭，開口問：「大哥，想請問您一件事……」

傳說故事的採訪地點，宮廟向來是首選。志工大哥答覆有空，於是便閒聊起來。我問道：「請問您是否聽過西嶼的鱷魚？」

那時，我正調查澎湖怪鱷的傳說。前人採錄傳說，澎湖西嶼曾有人類被龍王詛咒，變成一隻大怪鱷。鱷的怪譚很稀罕，我問過許多澎湖朋友，卻沒人聽過此事，所以我向志工大哥詢問，一開始沒抱太大希望，沒想到對方卻說：「哦，在澎湖化石館啊！」

咦？妖怪鱷魚，在化石館？出乎意料的答案，我大吃一驚。仔細詢問後，我驅車前往馬公的化石館。大哥指點明路無疑，化石館確實展示鱷魚化石，雖是標本複製，真件確實是在澎湖海岸出土。

2006年，潘明國先生在澎湖西嶼海灘，意外發現史前巨鱷化石。科博館調查，這是1500萬年前的史前生物，命名「潘氏澎湖鱷」。

奇怪了，難道鱷魚曾生活在島岸？其實，澎湖群島以前不是島。曩昔冰河時期，大約在四萬至一萬年前（更新世晚期），因水蒸發後轉化冰雪，水無法進入海洋，導致海平面低一百公尺以上。所以，當時臺灣海峽很多是陸地，學者稱「陸橋」。

這片陸地是草原、疏林，生活著德氏水牛、四不像鹿、山羌、鬣狗等等動物，還包括「潘氏澎湖鱷」這類頂級掠食者。當冰河期結束，「陸橋」變海，有些動物來到臺島，有些則滅絕，例如巨鱷，這是地理氣候影響了生態變遷。

我在化石館內瀏覽簡介，心緒震撼。尤其是得知巨鱷化石出土地是西嶼，與民譚不謀而合。而且，民譚採錄年代早於化石出土時間，可判斷不是受化石出土事件所影響。

我浮想聯翩。是否，曾有某個史前巨鱷存活年代很久，甚至被人們目睹，基於恐懼心態，而編織出妖怪鱷的奇幻傳說？這個假設，基本上非常難證實，卻讓我一直思索著，異想天開。縱然假說無證據，卻開拓出另一條思路。

一直以來，以民俗學研究妖怪文化，是很傳統的方法學。但從妖怪鱷的案例來看，是否還能添加地球科學、生物學的觀點呢？這個發現，讓我驚喜不已。

舉例來說，臺灣現代環境無大象，但臺南傳說以前有種怪牛體型如「龐然巨象」。這種怪事易被說成無稽之談，但是當我知道在更新世晚期的海峽陸橋曾生活過古菱齒象，若有似無的線索讓人訝異。

也許，他人認為這種小事，不值得大驚小怪，這些「巧合」只是湊巧罷了。但，我卻歡欣雀躍。那一年我走訪澎湖，努力觀察記錄群島地理環境、地質特色，眼裡彷彿見到一個新世界。

搭船離開澎湖前，我再次到天后宮感謝神明保佑。可惜的是，沒遇見那位和藹可親的志工大哥。此後，返回臺中的我，經常回憶起昔日走訪澎湖的情景。

天長地久，撫今追昔，數萬年前有許多生物從亞洲大地而來，踏步陸橋、臺島，為了追尋更好的棲地與食物。而後，海面上昇，黑水溝波浪滔天，漢人移民為了尋覓新天地而登舟浮浪，祈求媽祖娘娘庇佑航程順風順水。

動物與人類，都在奮力搏鬥生存。悠久歲月，遠古歷史泛黃，化成了民譚傳說，以另類的黑色記憶留存土地。

在傳說故事的研究中，人們最常提起的問題是：神與妖怪，真的存在嗎？傳說情節，是真是假？

或許，不會全是真實，但必然存在著某種見證。

馬公天后宮的參拜行程，深深烙印於我的記憶。神像前，眾人鞠躬，一心誠敬，恍恍惚惚中，我望見了各種生命迢迢遠行的古代之旅。

存活是艱難，是荊棘，是滅頂。在那樣浩浩蕩蕩的逆境中，我想祈求一路順心。

感謝有神隨行。

作者簡介

何敬堯
臺中人，畢業於臺大外文系、清大臺文所。《文訊》評選為21世紀臺灣大眾文學代表作家之一。寫作主題包含歷史、奇幻、妖怪。作品曾獲金石堂年度十大影響力好書、文化部中小學讀物選介。作品改編為漫畫、手機遊戲、桌上遊戲、音樂劇。歷年作品：《妖怪鳴歌錄Formosa》、《臺灣妖怪百寶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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