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萬物皆有靈】姜泰宇（敷米漿）／拿香、拜拜與打嗝

文／姜泰宇（敷米漿）

童年願望也算是夢想成真了！

那天媽媽到我洗車場，順便買了便當給她吃。她說，每天可以看車子很開心吧？我才想起，幼年時我多麽熱愛看車。若不是母親咬著排骨隨口說出的話，這段過往幾乎成了灰燼。小時候有次月考拿了第一名，父親問我想要什麼禮物，我說，想要他載我去高速公路看車。

這台是豐田，那台是賓士。雪鐵龍，福斯與馬自達。我總想找出沒看過的品牌，父親替我解答後，我會在心裡反覆唸著，十秒鐘之內想牢牢記得新的汽車品牌。如此說來，可以洗淨各種品牌的汽車，會否是童年某個夜晚許願，輾轉以這種方式實現。真是有趣的玩笑。

為何拜拜總把「香」舉高？

每年農曆年初二晚上、初三凌晨時分，全家會早早起床，與二阿姨一家相約開夜車南下，第一站都是新港。人說「初一早，初二早，初三睏飽飽」，每次聽見我都臉頰抽動。睏個屁飽飽！每年初三都最累。唯一可以稍作補償的是夜晚的高速公路，我可以盡情地看所有的車，在心裡唸著他們的品牌與型號，一次又一次，直到突然睜開眼，通常都已抵達嘉義。凌晨三點集合出發，到達奉天宮前的鐵道，約莫是清晨時分，不知道為何空氣中總有陣陣的牛屎味。事實上那時我可能都沒聞過幾次牛屎味，或者對我而那只是一種對於氣味索引的啟蒙。這種氣味讓我想到阿公家。

迷迷糊糊下車，從大人手中接過香，反覆被提醒香要拿高，從小到那時候還不大，約莫兩百次。把香舉高手很痠，但戳到別人衣服要賠錢。後來我總想像，神明在課堂問所有人問題，而我舉手回答。會不會拜拜就是這麼一回事，你回答正確答案，神明就會給你高分。媽媽說，你想對神明說什麼，拿著香拜拜可以說。一開始我不知道可以許願，我就跟神明講我棒球比賽練習時候跌倒，回家作業沒寫被罰在講台抄，抄完才發現我寫了只是寫錯作業本。至少，我拿香戳到路人衣服破洞的戰績是零，完美的零。

偶爾在新港奉天宮，偶爾在第二站北港朝天宮。總之，當天的第一餐沒有固定。新港人還少，到了北港，大致上還沒八點，人卻多了起來。朝天宮前面有很長一條街，賣著我喜歡的蕃薯餅。有一年我在那裡跟父親要了一隻玩具狗，裝電池的，打開之後會走路還會翻跟斗。帶回家後我總喜歡抱著那玩具假裝親密，惹得那時候養的白色貴賓生氣，我便哈哈大笑。我其實喜歡在新港吃早餐，北港人太多了，吃飯都累。開始學會祈禱之後，我會對每個神明說，希望今年可以看到不一樣的車。神明可能回我，以後就讓你做這樣的工作好了，而我沒聽見。

北港之後的行程不固定，總之過年走春就在一堆香、很多神明以及塞車的路上搖搖晃晃，直到成年後換我開車，直到那隻玩具狗因為搬家因為歲月早已消失，直到我再也對看見新的車型不感到興奮，直到父母年老，無法承受這種舟車勞頓，我到廟裡還是習慣把香舉高高，努力回答神明，告訴祂自己成了怎麼樣的大人。

20年前北京雍和宮奇遇

二零零五年的時候到北京宣傳新書，編輯帶我到雍和宮去走走，據說雍和宮的第三進那裡有宗喀巴，磁場很好。雍和宮是藏傳佛教，裡頭不燒香只持香，不知道為何，我還是把香舉高高。磁場好不好，我沒有特別的感受，直到朋友拍了拍我的肩膀，我才發現自己在拜拜的時候一直打嗝。她說這是因為我體質特殊，有了一些感應。我猜是前一天找到北京賣的永和豆漿，一下子太興奮點了太多蛋餅導致脹氣。聽說地鐵雍和宮站總有神奇的末班車，在地鐵關門之後才行駛，不知載什麼。我一直躍躍欲試，但沒可能有機會躲到地鐵關門去驗證這個都市傳說。

二十年前的北京，路上的車沒有引起我太多興奮，我還是維持著喜歡看車的習慣，這習慣成了一種與人共伴搭車時沉默的好藉口。如今我還能想起彼時雍和宮讓人睜不開眼的艷陽，那如三溫暖一樣的熱秋，東直門南大街那裡的羊肉串。可惜的是，記憶中並無牛屎氣味，唯一有那樣氣味的，僅有新港奉天宮。如今蕃薯餅在大賣場也都買得到，我卻還是喜歡北港朝天宮前面的味道。

從打嗝到夢見一份禮物

離開北京之後，印象中有幾年過年還是去走春拜拜。朝天宮失火後剛修復好，我在整個殿的太歲中找到屬於我出生年的洪充大將軍，跑去跟他說好久不見。這是我在朝天宮最大的樂趣之一。離開前媽媽問我，為何一直打嗝。打嗝不同於打呼，自己沒發現很難，但包含雍和宮那次，我都沒意識到自己正在打嗝。前一天我沒有吃太多會脹氣的食物，於是我只能跟媽媽說，治療打嗝的方法不是被嚇一跳，而是張開嘴吐舌頭十秒鐘，就會停止。媽媽說我又在胡說八道。

那天晚上，我夢到了一個少年，相對於當時已近三十的我，年輕又充滿活力。年輕人拍拍我的肩膀，好像還遞給我一張名片，印象非常模糊，但好像姓洪。我通常夢醒便忘，那次卻印象深刻。洪姓少年應該有話想跟我說，還留了聯絡方式給我，我卻忘了。那次之後，我再沒有拜拜時打嗝。

每回我有煩惱之事，若想起這個夢，我會在睡前努力回想那張名片的內容，往往因此可以得到舒服的一場好覺。我猜，那洪姓少年給我的禮物或許只是一場好夢，而這禮物極其珍貴。

如果可以，我想找機會約父母再去一次走春拜拜，再去看看車，聞聞記憶裡的牛屎味，買包蕃薯餅，找找洪姓少年，遞給祂我的名片。我不許願了，我只希望見見老朋友，只希望過去的，未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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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簡介：

姜泰宇（敷米漿）
輔仁大學日文系畢業，臺北教育大學語創所碩士。曾任《愛小說》總編，現為教師、作家與編劇。以《洗車人家》入圍臺北文學獎，並以〈正東三十里〉獲林榮三文學獎首獎。著有《鬼拍手》、《嘎啦》、《你那邊，幾點？》等，最新出版《是這些失去救了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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