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萬物皆有靈】倪瑞宏／我想是天使們帶走老爸──天主教臨終祝禱團

文／倪瑞宏

從發現癌細胞還不過半年時間，也經歷了一小段昂貴的質子治療，曾有換肝經驗的四叔堅持，要讓爸爸轉掛他的外科主治醫生。看診的那天輪到我陪爸爸去醫院，他想要開車自己去，我們在醫院的停車場選轉樓梯排隊了等了很久，車上如往常一般播放他喜愛的央視百家講台DVD，那集主題是名史學教授介紹竹林七賢成員「阮籍」愛哭的故事。我們父女倆都不知道這將是他最後一次開車，我也從沒想過這樣賴在爸爸車上的日子也會有結束的一天。

在死亡來臨之前

癌細胞確定擴散到肺部後，老爸臉上再也沒笑容，死亡急速的逼進籠罩著我們全家，媽媽從初期狂買昂貴保健品投食給老爸，轉變成開始大量閱讀臨終安寧照護書籍，我們也盡可能週日都陪奶奶去教堂望彌撒，幫爸爸向耶穌祈禱，在儀式穿插的聖歌盡情流淚得到一些安慰。當媽媽察覺爸爸的身體已經出現了臨終倒數計時跡象後，立刻聯繫了教友介紹的善終祝禱團來探望爸爸。

根據天主教台灣地區主教團禮儀委員會編撰的《善終祝禱禮儀手冊》前言提到：『疾病和痛苦往往是人生命所面臨最嚴重的問題。人在生病時，將體驗到自己的無能、限度與終極。一切疾病都能使我們隱約地看到死亡。』但這也是生命的轉折點，並希望最後藉由耶穌的陪伴，痛苦得以舒緩，就像新約聖經故事裡耶穌讓堂長雅依洛的女兒、納因城寡婦的獨子、加納城大臣臨終的兒子、以及伯達尼的拉匝祿他們通通復活的神跡，更加深理解耶穌對臨終者與家人牧靈的重要，祂是同時將福音與天國帶來的人。而祝禱團是耶穌理念成員的一個組織，以「復活」為中心，幫助臨終者和家人有心理準備將之交付天父的手裡，並為臨終者祈禱，引導親友在生命的最後道謝、道歉、道愛和道別，提醒生者死亡的必然，並期待未來的重逢。

是儀式與我們陪他安詳沉睡

祝禱團總共來了兩次，第一次是在爸爸還能虛弱對話時，領頭的團長是位身材壯碩五官銳利女士，協同的兩位成員拉著小型登機箱，抵達病床前立刻熟練地打開行李箱，穿上紫色背心，發給我們每個人一本紫色的禮儀手冊，和一張慈悲串經小卡。由他們引領讀經，和唱諸聖導文，過去我們偶而去教堂參加彌撒儀式從來沒有念過這麼長的禱文，特別是裡面一大段請求聖母、聖天使、28位聖人名字前來轉求，又是古老的翻譯外國名，我們還要跟上禱文莊嚴單音偏快的節奏，我們四個小孩念到舌頭都有些打結，想這一大堆人是誰？？？躺在床上的老爸聽了更是眉頭深鎖，似乎這群被召喚來的西洋聖人們正成爲他的壓力來源。爸爸在中年後回歸天主教信仰很大原因都是因為他想盡孝子的義務，陪伴年邁的奶奶週日去教堂，除此之外他本人並不是對信仰有強大熱忱。

儀式結束後，祝禱團成員將慈悲串經小卡留給我們，要我們持續為爸爸唸天主經、聖母經、信經，讓天主關懷的力量持續陪伴他。於是在他生命最後幾個小時，可以在床邊看到我們唸天主經，而舅舅和姑姑同時在唸地藏王菩薩本願經的奇觀。後來舅舅放下佛經，加入我們念聖母經的行列，但這本來就不是我們平常的相處方式，唸了一陣子大家都累了，爸爸該交代的遺言也說的差不多了，那現在來聊點別的好了，我們開始聊一些家裡的趣事，此時的爸爸已經打了嗎啡，肺部幾乎無法再吸到空氣，但可以明顯感覺到他整個表情放鬆了，大概是感激我們終於停止機械性念經。就在我要姑姑講他們小時候，爺爺忘記來接他們放學回家，膽小的爸爸在校門口害怕到哭出來，比他小兩歲的妹妹的安慰他說：「哥哥別怕我帶你回家！」這時大家都笑了，床邊的心電儀器也在這一刻瞬間停止 。

再次見到父親

那是四月春天的下午，窗外陽光明媚穿透樹影，我們幫他擦洗好身體換了他平常穿的休閒服，蓋上繡著十字架的白布，由葬儀社人員推去醫院邊陲的往生室。迅速收拾住在醫院這段日子產生的雜物後，全體趕到往生室集合，掀開蓋在臉上的白布，圍著彷彿只是睡著的老爸旁邊。祝禱團二次出任務，再次遞發同一本紫色禮儀手冊，又再次來到頌唱諸聖導文時刻，跟者領唱念那串落落長的聖人洋名時，這時我舅舅以為我們準備要掉眼淚，急忙在包裡翻找面紙，但口袋裡只剩一包台糖酒精擦遞給我們，就在那時我竟然笑了出來。

服喪期間我有幾次夢到爸爸，我夢到他帶著一大堆行李，在一個很像一個小型機場登記櫃檯等候間，玻璃落地窗外看出去是小時候，他我們去八仙樂園的划水道，這時的我竟然穿著泳衣坐在他旁邊，他跟我說他已經準備差不多要上路了。

之後我一直在想那些我們召喚來的天使聖人們他們真的來了嗎？ 爸爸真的跟祂們走了嗎？但我怎麼覺得他比較可能會騎仙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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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簡介：

倪瑞宏（Ni Jui-Hung)
1990生 ，台北人，自由藝術工作者，唸過南藝和北藝，曾獲2014年台南鹿耳門天后宮仙女選拔第七名、作品入圍過台北美術獎，曾出版《仙女日常奇緣》、《蓬萊仙山-悲情夢》，平時靠畫畫維生，有時也寫寫字。去年產下嬰兒後，已成為貨真價實的台灣好媳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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