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萬物皆有靈】謝宜安/清明節前夕,關於拜拜那件事
文/謝宜安
我一直覺得,拜拜可能會在我們這一代結束。我指的是要先有人準備好幾道菜、家中成員接力端到神明廳、接著把所有人叫過來、每個人都拿三支香拜完才能離開——的那種拜拜。過年有一次,初九元宵端午七七中元中秋冬至還要再來一次。
拜拜之於我們,還剩下什麼?
我沒有特別想要它結束——我只是理性的知道,知識與意願的傳承有困難。尤其是意願。我們這代似乎沒有人喜歡拜拜。我想阿媽喜歡拜拜,阿媽晚年身體不好,不能上樓去神明廳,還是每天叮嚀我要上去點支香。阿媽是家裡的拜拜權威,所有跟拜拜有關的問題,大人的回答全都是「去問阿媽」。阿媽過世後無人可問,但拜拜依然延續下來。也許經過簡化,逢年過節神明桌前依然有一整桌菜。現在很數位,對著照片也算遙拜,我也會隔著Line拜上幾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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父母輩大概不喜歡拜拜,只是仍有新舊交替間殘留的責任感。但那些到我們這代更稀薄。拜拜之於我們,除了「把拜拜的菜端去神明廳」跟「好了,來拜拜」之外所剩無幾。
信仰路上的變與不變
我們終究走到了前人沒想過的這一步。若回到現代化之前,我們稱為古人的那些人,他們唯一的人生目標就是「死後有人拜」。像司馬遷那樣,求以一家之言傳後世的,終究是少數。多數人都是生理性的幫自己創造紀念他們的人,所謂的「後代子孫」。在那時代,「絕後」是最惡毒的詛咒,我研究的那些明清小說,想到能給一個富有的善人最大的獎勵,就是讓無後的他,晚年終於生了一個兒子。女兒不行,只有兒子被視為真正的後代子孫。他們相信,有了兒子,魂魄死後在陰間也能享有血食與香火,不會挨餓。明清小說家李漁有篇〈兒孫棄骸骨僮僕奔喪〉,寫單龍溪的一兒一孫為了搶財產在墓前打起架來,雙雙喪命,最後是僕人當繼子祭祀單龍溪。這篇小說在當時堪稱大膽,居然主張承嗣可以不必是親兒子。但變通更凸顯那些不變:後代祭祀依然必要。
這曾經是一個多麼普遍的信仰,然而現在我輩年輕人,已經少有這麼懷舊的追求。我們不信了。我們家吃素,改用麵包替代三牲,還可以分梯次拜;燒金紙也因為環保緣故改成捐賑災金。改良背後,仍有讓傳統存續的敬意。但到了我們這輩,我很難想像我的兄弟們,誰還會在不被強迫的情況下,二十年後自己拜拜。
最有可能的是我跟堂妹。但我們不重要。在傳統概念上,我們終將成為外人,與自家公媽無關。阿媽過世時,捧斗的是作為長孫的我弟。他不想要,我也很不服氣。明明是更早出生的我,跟阿媽更熟——後來喪禮上,我有機會念我寫的孝孫祭文。點到我時,列在近乎末端的我,穿越長長的隊伍,走到最前面。我穿過僅僅因為性別,就排在我前頭的堂弟們,彷彿越過了數千年來父系祭祀對女性的壓迫。我內心有隱秘而悲傷的勝利感。我不該在阿媽的喪禮感受勝利的,但我無法忍受那份每次被點名時,僅僅因為性別就被放在最後的挫折感。
這樣的東西,我希望它延續嗎?問遍我的真心,我找不到維護的理由。更何況我們都看過太多:拜拜是男人的事,但拜拜卻是女人的事。家家戶戶逢年過節時,花最多時間準備的人,往往都是異姓媳婦。彷彿進入這個家的女性若想要日後被祭祀,那要先為祭祀貢獻。男人不用,他們天經地義。
如果可以想怎麼祭拜祖先?
多年前一次清明,我在堂弟與我弟面前,問國中的小堂妹,如果她可以負責拜祖先,她願不願意。堂妹當時說願意,但要怎麼拜呢?我們幾個堂兄弟姊妹,開著玩笑討論了一些情境:帶著祖先去辦公室寫code、午休時跟祖先一起吃便當、一個人背著祖先進行「家族旅行」⋯⋯如果我們家跟堂妹家之間要輪流拜祖先,可以讓祖先搭Uber來回。
我們笑到喘不過來。真是太好了。那個玩笑的世界裡,我們都是平等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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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簡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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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家謝宜安。圖/KURO攝影,謝宜安提供 謝宜安
著有《可愛的仇人》、《蛇郎君:蠔鏡窗的新娘》、《必修!臺灣校園鬼故事考》、《特搜!臺灣都市傳說》,合著《臺灣都市傳說百科》。作品入選中小學優良讀物、Book From Taiwan等。主持Podcast《親愛的宵夜》。
作者:謝宜安
出版社:大塊文化
出版時間:2024-08-06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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