趙孝萱／當「優化」取代了筆墨：從台電 Logo 改字談文化記憶的消失

文／趙孝萱（作家）

台電更換 Logo，引發不少討論。

有人說只是字體微調，有人說是品牌年輕化，也有人認為這是企業識別更新，本來就很正常。

我認為這次被改掉的，不只是一組字，而是一段台灣公共美學與書法文化的歷史。台電原本使用的「台灣電力公司」六字，並不是普通美工字，而是民國四十二年，由台電總經理特別請「一代草聖」于右任親自題寫的。

企業識別VS.公共記憶

從留下的史料來看，當時台電甚至是專程備妥紙筆，由主管親赴拜訪于右任，希望他為台電題字（而且只送去兩個大西瓜致謝）。後來這組字不只成為台電招牌，也長期出現在帳單、公文、出版品、車輛與公共空間之中。那不只是企業標誌。那是一個時代對「公共美感」的理解。

公共機構的標誌不只是企業識別，它也是一種公共記憶。尤其當一組字已經使用近八十年，並且長期被社會視為與于右任書法相關，它就不只是「好不好用」的問題，而是我們如何看待歷史痕跡、書法文化與公共視覺資產的問題。

書法字與設計字最大的差別，不只在於造形。書法裡有手感、有時間、筆勢、有不完全均質化的生命感。它不像現代標準字那樣追求整齊、清楚、可複製；它保留的是「人」的痕跡。筆畫的收放、轉折、輕重、欹側，帶著書寫者的氣息，也帶著一個時代對文字的理解。

尤其于右任的草書，並不是一般裝飾性的字。他的線條有碑學的厚度，也有近代知識分子動盪年代裡的蒼勁與風骨。那種筆墨感，本來就是台電 Logo 最迷人的地方。不是「漂亮」而已，而是現在已經少見的公共文化氣質。

結果如今，卻有人直接把于右任稱作「黨國餘孽」。看到這種話，真正讓人震驚的，不只是立場，而是文化程度。藝術史上的「一代草聖」于右任，不只是政治人物，更是近代中國書法史上極重要的人物。他對標準草書的整理、碑學書風的推動、近代書法教育都有深刻影響。

你可以不喜歡他的政治立場。但如果一個社會已經退化到對書法史、美術史、文化史一無所知，只剩下政治標籤，那是很可怕的事。

標準化設計vs.人的痕跡

更可惜的是，這次台電的新字體，並不是重新創造出另一種深刻的美學。而是把原本具有筆墨氣息的字，「優化」成更安全、更均質、更像現代企業標準字的設計。

但美，很多時候恰恰不是來自「標準化」。真正動人的美，往往都有一點不均勻。有一點人的痕跡，有一點不可取代的性格。那才是風格，也是文化底蘊。當這樣的字被改成更乾淨、更平整、更適合數位介面的設計字時，視覺上也許更明快，應用上也許更方便，但某種歷史的厚度也同時被削薄了。

這不是說公共機構不能改 Logo，也不是說所有舊字都應該原封不動保存。真正值得討論的是：我們能不能在「優化」之前，先理解原來的字究竟承載了什麼？

如果舊字有應用困難，可以建立數位修復版；如果不同媒材有落差，可以做出一套兼顧書法精神與現代規範的標準系統；如果需要新版字體，也可以清楚區分「歷史標誌」「數位應用字」「企業標準字」三種層次，而不是讓大眾感覺一個用了數十年的文化符號，被悄悄替換成了更年輕、更簡潔、更沒有記憶負擔的版本。

有人說目前這六個字，是請不知名員工臨摹的「贗品」，難道這是必須更換的理由？如果台電曾為了實用所需，得把字從右到左改成從左到右，員工調整保留了于右任原字風格氣韻，這不能算是「贗品」，這是不花錢的重新「設計」。還是比花96萬公帑推倒整個重來要好吧。

所以這次讓人遺憾的，並不是不能改 Logo。而是把歷史感視為老氣，把筆墨感視為落伍，把文化積累視為可以被「優化」的東西。最後留下來的，只剩下一套沒有記憶的視覺系統。

台電更換識別之必要？

而另一個現實問題是：台電如今已經長期巨額虧損，社會對電價、能源與財務都有高度焦慮。在這樣的時刻，重新更換識別、招牌、印刷、各式應用物件，又將花費多少民脂民膏？

台電解釋說此舉是要「讓品牌年輕化」。台電又不是要靠門面吃飯，必須要有個漂亮的Logo。既然如此，無論新舊Logo的美醜都跟企業經營無關，那何須花這錢呢？年輕化目的是什麼？是想讓台灣人民看了新Logo去「消費」更多電嗎？

這也難怪許多人質疑：有那麼非改不可嗎？尤其當原本的 Logo，本來就已經那麼有味道。那不是一般企業隨便請設計公司畫出來的字。而是民國四十二年，台電特別請于右任親筆題寫留下的公共文化資產。

有些東西，並不只是「舊」，而是現在已經做不出來了。所以真正值得反思的，也許不是新 Logo 好不好看。而是我們這個時代，還有沒有能力理解：

什麼叫文化的重量。

編輯推薦

趙孝萱，現為美力覺醒文化有限公司創始人執行長、冠德玉山教育基金會董事，曾任何創時書法藝術基金會創時書院院長、佛光大學文學系所主任、輔仁大學中國文學博士副教授。

藝術行業資歷完整，長期研究藝術產業發展，分析藝術市場現象。致力於推動大眾美育，於各地講授藝術鑒賞收藏、美學人文等課程。

近期推廣傳統書法不遺餘力，擔任《從赤壁到寒食：東坡書法之美與豁達心境》聲音課程主持人，該內容與國立故宮博物院書畫文獻處何炎泉處長合作，精講故宮院藏蘇東坡書法，深獲好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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