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萬物皆有靈】李達達/關於傳承的重量:清屯時分,在我們家的大神桌前尋找答案
文/李達達
今年「清屯」(tshing-tun)時,媽媽一面用螺絲起子挖燭台內堆了整一年的燭淚一面問我:「家裡的神明,你要接嗎?要不要停在我這一代就好?」我把香爐內沒燒盡的香腳取出,再將過篩的香灰重新鋪回香爐中,揚起一陣小小的煙塵。
我們家的大神桌至少有五十年,神明是祖父母請回來的。大神桌寬三米,佔據客廳一整面牆。玻璃神龕內有三尊神像:觀世音菩薩、關聖帝君和福德正神。神桌的左側則是祖先牌位,背面的木片裡寫了八代祖宗的名字,牌位左下寫著「陽子孫永遠奉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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記憶裡的大神桌
小時候祖母交代過:「你是長孫,要是家裡失火,逃命第一個要先去抱祖先牌位。」祖父母都是在家居士,每日早課都會穿上黑色海青。我讀小學以前,禪寺有辦大型法會的日子,他們就會騎機車載我一起去拜拜。他們在大佛堂與信眾們一起誦經,我就旁邊八角亭一個人玩。那八角亭有三層,第三層有一尊望著河的觀音雕像,我喜歡坐在那裡吹風。有時我會對著觀音雕像說悄悄話,有時我挖花台的泥土,搓成一顆又一顆泥球當彈珠玩。
有一次法會遇雨,我不想一個人待在外面,便跟著祖母進佛堂念經。但法會太漫長,經書我又讀不懂,打了幾個呵欠就滑進披著大桌巾的長桌底下午睡。其實我就睡在祖母腳邊,但法會結束,她卻找不到我。直到我自己睡醒爬出來,才被大家發現。那天我們如常三貼騎車回家,一路上祖父母的緊緊包夾,讓我明白自己是個珍貴的寶貝。
但家裡的神桌,卻折磨了媽媽將近四十年。每個月初一、十五的小拜拜要鮮花敬果,各種花式節慶大拜拜,前三天就必須開始採買、備料,準備十幾道素菜擺滿供桌。拜拜當天早上四點,媽媽就會打開廚房裡所有的電器和兩口瓦斯爐,趕在九點半祖父母上樓來誦經前將一切都端上桌。等到拜完,剛好中午,一家人就可以團聚吃掉這桌素菜。
從祖父手中接下的重責大任
年底從尾牙、清屯、除夕、初九拜到元宵,為了這大神桌媽媽要忙一整個月。元宵拜完才沒多久就是清明節,每年四月媽媽都要崩潰一次。她是在眷村長大最受疼愛的么女,結婚以後卻變成長媳、大嫂,卻因為不通台語又討厭下廚,為拜拜的事吞下不少苦。這些苦難也常波及我與弟弟,我能明白媽媽為什麼想要送走這大神桌。
然而,自從我懂事,每一年清屯祖父都會要我當他的小助手。擦神像時要用新的毛巾,新的水盆,水盆裡一定要放溫水,毛巾則必須完全擰乾。從觀音開始,接著擦關聖帝君,最後才是福德正神。擦一尊神像要換三盆水,水涼了就不行。而且一定要從頭往下擦,但絕對不能碰到臉。祖父一面示範一面講解,重複十多年。直到我十八歲,他才讓我碰神像。我二十五歲那年的清屯,祖父像個駕訓班考官那樣坐在沙發上盯著我擰每一次毛巾,換每一盆水。那次收工,祖父才鬆口說:「以後可以交給你了。」
所以當媽媽問我要不要由她來處理掉神桌時,我無法回答她。
真的能被原諒嗎?
我想起少年時,每次重要考試的早晨出門前,都會悄悄拜個拜再出門。我想起幾次家人動手術前,我也會雙手合十向神明和祖先祈求保佑。我想起小時候偶爾深夜醒來,客廳的燈都熄滅,只剩神桌上銅燈籠發出的血紅燈光的景象。我想起每次犯錯,都會被抓去祖先牌位底下罰跪。跪到媽媽來問我說:「你家祖先原諒你了沒?」聽到我哭著說:「原諒了啦,原諒了啦。」她才會氣消。
我真的能被原諒嗎?就算繼承大神桌,我也不可能再經營起二十多人的大家庭,永遠祀奉下去。媽媽之所以會問我神桌要不要停在她這一代,也許是想要一肩扛起送走神明與祖先牌位的罪。
我擦完三尊神像,將祂們一尊一尊放回玻璃神龕內。闔上玻璃門的那一刻,才聞到神像身上淡淡的檜木香。我將神龕捧起,像在端一杯滿到杯緣的水那樣小心地將神龕放回大神桌。接著再把祖先牌位也端上去。
清屯的最後,我找媽媽陪我一起看,神明們是不是回到了原位,回到整個家的正中央。大神桌上的神明與祖先,也靜靜地看著我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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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簡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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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家李達達。圖/作家李達達提供
李達達
本名李勇達。散文曾獲林榮三文學獎、鍾肇政文學獎、吳濁流文學獎、新北市文學獎、國藝會創作補助,作品選入《九歌104年散文選》。著有《空氣朋友全都來了》、《小路昨夜對我說:機車騎士的奇想漫遊》。
作者:李達達
出版社:九歌出版
出版時間:2026/03/05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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