故宮古物研究員在巴黎!從傳世玉器鑑賞歷史留下的「美麗與疑義」:良渚七節玉琮、鏤空龍紋盤
射口處琢刻數個清晰而不規則的幾何式符號與折線,及在兩組「小眼面紋」間的「鳥立祭壇」符號。
文∣嵇若昕(作者為國立故宮博物院登錄保存處退休研究員)
圖∣國立故宮博物院
作為一位古物工作人員,每當面對博物館傳世重要文物,總抱著充足的研究與學習心情仔細觀察,此時腦中不自覺的將記憶深處的相關圖像與資料掏出排比、歸納,最後獲得新知,有時卻也產生更深的疑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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去年十二月初,因出席論壇前往巴黎,在吉美亞洲藝術博物館(簡稱吉美博物館〔Musée Guimet〕)的陳列室中終於能較仔細的觀察那件聞名已久的良渚文化七節玉琮。此外,又藉此行再度在塞納河邊的布朗利河岸博物館(Musée du quai Branly)欣賞到國立故宮博物院所藏的一件鏤空龍紋玉盤。這次在欣賞到這兩件古玉名品後,心中卻出現疑義,希望能藉此就教方家。
吉美博物館的良渚文化七節玉琮
這件七節玉琮器表有七層代表神祖的「小眼面紋」,不少圓圈眼紋仍清晰可見;上下射口處琢刻著數個不規則幾何式符號與折線,其中一側(展示時面對著觀眾)兩組「小眼面紋」間的直槽上方尚琢刻著高臺式符號,各個符號與折線皆清晰可見。這類高臺式符號的上方左右皆作三階,其上方常見琢刻一側身鳥紋而被稱為「鳥立祭壇」,有時僅單獨琢刻視為「祭壇」的符號。這類符號也總出現在良渚文化的玉璧或玉琮器面,甚至在浙江遂昌好川墓地出土的嵌玉漆器上也嵌飾著這類上方作三階的祭壇式嵌片。
吉美博物館所藏這件七節玉琮的祭臺符號內加琢的紋飾相當繁複:祭壇呈重疊的兩層,臺上不見立鳥紋,但有向左右各上展的一大一小兩道弧形,弧形正中有各由四道短斜線組成的三圈與三道向上伸展的短線;最外層祭壇內所琢刻繁複紋飾,彷彿如一正面展翅的立鳥。
縱觀其他傳世或出土的「鳥立祭壇」符號,都琢刻地相當淺淡,這些陰線刻痕皆淺淺地琢製在玉質表面,不仔細放大檢視,往往令人忽略它們的存在。這些淺淡的刻痕顯示琢刻工具所接觸的是堅硬的質地,反觀吉美博物館的這件七節玉琮,器表符號刻痕相對而言可謂深多了,而且刻痕兩側呈凸弧狀,彷彿是奏刀於麵糊式的質地上,如此深陷。此外,吉美博物館的玉琮除了祭臺式符號外,上下射口所琢刻的多個不規則符號與折線,其陰線遺痕兩側也呈凸弧狀,在在令人產生「疑義」感。
「鳥立祭壇」符號刻紋甚淺。
其中一直槽上方琢刻豎立的連續五圈上有一倒梯形立柱式符號。
國立故宮博物院的鏤空龍紋玉盤
這件具有「國寶」文資身分的〈青玉鏤空龍紋盤〉在末代皇帝溥儀於民國十三年(1924)離開紫禁城前,收貯於寧壽宮後區中路頤和軒內的一個木箱中,同一木箱中另外貯存的22件玉器尺寸似乎亦不算小,其中一件尚帶乾隆款識。民國十七年(1928)4月23日上午清室善後委員會的出組人員典查這件玉器時載錄的名稱是「青玉透風盆式洗」。可見得當時對於龍紋並未特別關注,倒是對於繁密的單層鏤空紋飾賦予「透風」二字強調它,實屬不平常。
琢玉藝匠在平坦的盤內琢飾著上升的行龍紋翻捲於轉枝紋間,除了龍紋部位,轉枝紋飾隨著枝幹滿琢小小的不規則鏤空捲草紋為錦地;盤沿近邊正反兩面皆琢飾一圈回紋,盤底龍紋外再琢飾一圈回紋。由於玉器的硬度高於一般鋼鐵,這件口徑達26.2公分的玉盤,僅一器琢磨出如此多的鏤空部位,實屬不易。因此近年甚受矚目,往往肩負國交任務地出國參展。
除了繁瑣的不規則鏤空紋飾外,這件龍紋玉盤被認為與北宋〈禪地玉冊〉所附玉匱上嵌片的龍紋近似,在故宮典藏資料檢索系統中,載錄其「風格更像」遼代陳國公主(1001-1018)夫婦墓中出土的〈銀鎏金龍紋奩盒〉,「故推斷此盤應屬11世紀上半,遼或北宋的作品」。
故宮所藏北宋〈禪地玉冊〉是宋真宗(968-1022,997-1022在位)在西元1005年與契丹簽訂澶淵之盟後,於大中祥符元年(1008)登泰山舉行禪禮所用的祭地祇玉冊,禪禮結束後玉冊收入玉匱中,玉匱外滿嵌玉片,大片者浮雕單龍戲珠紋;龍首右視者其左後足與龍尾交纏,左視者則反之,龍尾皆壓著龍足。
除了再度比對〈禪地玉冊〉玉匱嵌片上的龍紋,以及陳國公主夫婦墓中出土的〈銀鎏金龍紋奩盒〉外,尚進一步詳細比對瀋陽遼寧省博物館所藏遼代中後期帝后的哀冊上的陰刻龍紋,以及近半世紀相關出土遼代皇家金銀器和織品上的龍紋實例,此外還比對了五代吳越國吳漢月墓中的龍紋。〈青玉鏤空龍紋盤〉的龍紋之眉眼與長吻之比例略顯突兀,龍爪的指甲如此長翹,身軀如此彎曲翻轉的升龍紋,龍尾與二後肢皆不曾交纏,顯得玉盤上的龍紋造型與氣勢都不如前述出土實例。
除此之外,龍紋玉盤的盤沿正背皆雕飾一周回紋,器背龍紋外也雕飾一周回紋,前述這些五代、宋遼龍紋實例上的紋飾,皆未見搭配裝飾回紋的情形。即使遼寧省博物館所藏的8件哀冊蓋面四角與斜面各個紋飾,以及哀冊題名皆以帶狀花卉紋區隔開來,也未見回紋帶飾。
若再考量五代、兩宋與遼金當時的社會文化,契丹族上層社會偏愛金器與金飾,女真人來自東北,愛玉之心或不如宋人,但是宋地與當時玉材主要產地之今日的新疆和闐等地,先有西夏的阻隔,後有金人盤據黃河南北,宋人對於玉材的取得相對困難,獲得大型玉材更是不易,珍惜之下會採用如此繁密的鏤空技法剔除玉料嗎?思考至此,不免對這件珍貴的〈青玉鏤空龍紋盤〉的訂年產生疑義!
● 本文摘錄自《故宮文物月刊》517期4月號:〈乙巳蛇年末巴黎見兩件古玉的疑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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