琅客來了/在雲端裂縫,我們都是不請自來的人——專訪北師美術館《雲在兩千米》主創陳芯宜、吳明益

《雲在兩千米》導演陳芯宜。北師美術館提供,攝影:王世邦 Anpis Wang,編輯後期影像合成。
《雲在兩千米》導演陳芯宜。北師美術館提供,攝影:王世邦 Anpis Wang,編輯後期影像合成。

進入《雲在兩千米》現場,第一層感受是驚豔的。戴上 頭盔,忽然你便身在西門站外的十字街口,與其他行人一起等交通號誌。他們的面孔游移不定——事後回想,你會判斷那帶有敘事意義;但此時此刻眼睛騙過你,錯置現場的愉快壓倒一切。

接著演員 自人群中走出——他的面孔相對清晰。你可以與他並肩,甚至繞到其身後。因為在現實裡,你完全可以這麼做。

熱門小說

然後你跟上主角的腳步,一起深入他人的記憶迷宮。在同名短篇小說裡,作家 將迷宮起名為「雲端裂縫」,吳明益假想近未來出現一種打包人類網路足跡的電腦病毒,它會按蒐集到的檔案型態繪製一座宅邸,並將加密金鑰寄給遭鎖定對象的身邊之人。

莫子儀飾演的「關」在妻子身故後,意識到二人的婚姻其實形同陌路,並為此感到精神痛苦。如此度過十年,他收到妻子的鑰匙。而觀眾如你我,手裡握有的則是「關」的檔案金鑰。

《雲在兩千米》是讓人驚豔的。然而隨著探索之旅逐漸深入,這份沉浸與「在場」,讓不同的觀眾有了不同的身體感與體驗經驗。有人自然而然地接受故事的引導,沉浸其中。也有人開始思考自己的角色為何,是否正在窺探一名陌生男子悼念亡妻。

這是製作團隊預期的節奏、預設的效果嗎?

-《雲在兩千米》VR體驗。北師美術館提供,攝影:王世邦 Anpis Wang

一份設計圖與一面鏡子

當我們有機會當面向陳芯宜導演與原著作者吳明益提出這個問題時,陳芯宜提到每位觀眾的身體感不同,VR有趣的地方便是個別的體驗與感受會存在落差。同時解釋VR創作的核心功課之一,正是設計觀眾的觀看角度。在《無法離開的人》裡,觀眾一開始被設計是參觀蠟像館的觀眾,身在現場完全合理;在《雲在兩千米》裡,觀眾則是被邀請進入主角關的雲端檔案中,一開始置身在西門町,彷彿一個路人,隨著關娓娓道來的旁白與回憶,進入故事,走進妻子的書房。而當觀眾被引發身體感而沉浸之後,觀眾便不會再敏感於自己的位置。

但她也承認,每個人的身體都不一樣,每位觀眾都會有不同的感受,所以這個設計並非萬能。創作者可以設計觀眾第一秒該相信什麼,但某個參與者可能會在第十分鐘對主角的故事感到抱歉。「應該說,我的工作只能把VR的敘事設計、空間,一層一層盡量設想周到,但要做到百分百符合所有觀眾的體感是不可能的。」

吳明益並未在流程設計層面上思考,而是說我們的發問讓他想起某一時期的現代主義文學——熱衷表述心中感受,熱衷自我挖掘,把自己——童年往事、對世界的怪異觀點——攤開給一個不見得想看的陌生人。有些讀者會排斥這種不像傳奇,不像詮釋觀念,根本是看一個人發牢騷的敘事,「這種感想是有可能的。」吳明益說。

一人給了設計圖,另一人給面鏡子。而鏡子與設計圖,竟也恰好能收攏在《雲在兩千米》從幕後到台前的脈絡裡。

讓技術缺陷晉身美學

與此前同樣在北師美術館展出,陳芯宜導演的《無法離開的人》相比,《雲在兩千米》是一次技術升級。前者是 VR 360影片(3-DOF),觀眾戴上頭顯駐留原地,只須要環視周遭便能觀看整部VR;但《雲在兩千米》是自由走動式VR(6-DOF),觀眾可以確實走動,就像日常生活中為了細看或迴避某件人事物,而趨近避遠一樣。

一開始公視製作人看到《無法離開的人》時,驚艷於VR360影片的形式,便邀請團隊改編吳明益的小說。但與此同時,陳芯宜正好與創作夥伴們在測試不同的VR技術,所以對於改編的形式與技術,有了不同的想像。

陳芯宜能細數小說裡的描寫,如手按上的苔蘚,或獸類體毛刮刺皮膚的感受;以及最具啟發性的,主角穿行在妻子宅邸中一座接一座向下延伸的樓梯。「這些體感的線索,讓這個故事能更完美地被改編為沉浸式體驗。所以團隊一方面想讓下一部VR作品更上一層樓,另一方面,我們也想讓觀眾可以真實走在作品裡。」

陳芯宜與團隊研究的技術裡,有一項叫NeRF(神經輻射場)——藉由多角度的2D掃描,解算後重建為3D高擬真立體模型場景。唯獨掃描不完整的角度,NeRF無法做合理推算,只能填入一團模糊的霧,專業人士稱之為霧化偽影(Cloudy Artifacts)。而這項演算法限制便被保留在作品中。「空間場景中不完整的、像雲霧的東西,剛好很像是人類對於回憶、過去的抽象感受。」

技術上的投入,是為了知道限制在哪,讓缺陷變成美學的一部分。技術追趕著小說家的野心。吳明益對此抱持樂觀態度。

「當代藝術有沒有成熟這件事情?我覺得已經不太容易去分辨,」他以舞台劇為例,早年小劇場與今日的舞台劇不可同日而語——技術進步,會將藝術一起推向前沿。「以前我們想像等到家家戶戶都有電影院級音響或視聽設備,電影院就會被淘汰;但現在看起來好像不是這麼一回事。

「同樣的,當VR作品在美術館展出,它又跟傳統電影藝術的邏輯不同。這次展覽我自己是開心的,每個創作者遇到新技術,都應該興奮起來才對——它有可能會成就一套新的創作思考邏輯。

北師美術館-森林場景VR體驗區。北師美術館提供,攝影:王世邦 Anpis Wang

小說與VR是平行的

單是重讀〈雲在兩千米〉小說文本,陳芯宜就用去半年。

「導演有跟我提到VR的特性。」吳明益說,「小說可以同時好幾個視角在運作,但以VR當時的技術狀況,單一敘事角度更容易進入。」

改編期間,陳芯宜把小說結構拆開——現在式、過去式,主角「關」的視角,妻子的視角,小說家的現身說法——拆完之後,才決定敘事線該從哪個角度拉出來。中間歷經多個版本,最後才敲定以「關」為出發點。

「因為故事裡的關,對妻子寫小說的那一部分一無所知。他是妻子過世以後,才開始透過小說試圖理解妻子、並跟隨妻子的腳步上山——這個角色『追尋』的狀態跟觀眾進入體驗的位置很雷同,觀眾也是什麼都不知道就要進去體驗,跟關的處境可以相呼應。」陳芯宜說。

「這個過程我是知道的,但是我沒有干涉。」這是吳明益在應對改編時一貫的姿態。無論漫畫、電視劇、電影,他很少與另一位創作者密切接觸。「我覺得他們都已經是很有成績的作者,我不應該去干涉太多,反而該看看作品在另外一個創作者的手上,如何變成不同的樣子。」

他說自己跟陳芯宜是相近的世代,年輕時看過很多道德觀與自己有違的電影,卻從不因此排斥。「我不會有不適的感覺。我會想:他在講什麼,他為什麼跟我這麼不同?」

如今的年輕觀眾,似乎更容易因為價值觀不同便全盤否定一部作品了——他說自己的觀點屬於上個世代,與更前面一個世代,認定文字才是終極藝術的創作者又有不同,任何人改動他們的作品,都會被視為冒犯。他舉了關錦鵬改編張愛玲《紅玫瑰白玫瑰》為例子,面對張愛玲那種難以被影像重塑的文字,關錦鵬乾脆黑底白字地呈現原文。

「關錦鵬想傳達的訊息可能是這個真的動不了——但如果小說與電影是平行的藝術型態、互不隸屬,偶爾會有改編或互涉的情形,哪有哪個是核心的問題?

北師美術館-展場攝影(書房區)。北師美術館提供,攝影:王世邦 Anpis Wang

北師美術館-展場攝影(書房區)。北師美術館提供,攝影:王世邦 Anpis Wang

陳芯宜看吳明益的開放態度,她笑著形容那是給創作者「下戰帖」——如果限制很多,那會是已經被指定好的改編道路;吳明益的小說世界本就豐富,一旦不設限,留不留下什麼,判斷的重擔全落在她一人身上。

既然有如此多的變動,我們好奇吳明益在第一次體驗這件VR作品時,是似曾相識感還是陌生感較多。

他坦言第一次體驗一定是陌生感居多。作為創作者,尤其傳播系出身、夢想過拍電影的創作者,必然已經在腦海裡演練過所有畫面。早前看《無法離開的人》,VR這項媒介已帶給他許多想像;到《雲在兩千米》,吳明益更為陳芯宜表達情緒的手法之多而驚喜,「導演的手法也有另一種文學性隱喻,給觀眾自己發揮、解讀。這是導演的處理方式,是我沒有感受過的,我就好好享受它。」

傳說必須持續被改編

書名:《苦雨之地》
主筆:吳明益
出版社:新經典文化
出版日期:2019年01月04日

什麼應該刪去,什麼必須留下。如果傳統的改編是將文字直譯為畫面,VR的挑戰則存在於潛伏文字裡的五感及空間垂直感;但這並不意味文字轉譯的負擔就較輕了。

〈雲在兩千米〉收錄在短篇小說集《苦雨之地》,小說主角「關」在喪妻之後,追尋妻子未完成小說的腳步,進入山區以及妻子筆下那個介於原住民傳說和現實交織的世界,最後雲豹現身於意識朦朧間,走入帳篷——作家在此特意採取曲筆,消解了小說裡的現實、虛構文本,以及夢境的邊界。

故事無疑是魔幻的。不過,因為涉及魯凱族神話傳說的體系,即使透過虛構文學的詮釋,也得顧及當代對原住民文化的理解。

即便如此,吳明益仍擔心這樣的書寫會被視為冒犯及文化挪用。他說明「某個部落的人認為自己是某些動物的後代、子民,不會只是人獸的結合,而是精神的延續」,這在世界各地原住民傳說裡並不罕見,經常被用以說明某個部落為何特別聰明、特別勇敢,也意味著對某些動物的特別尊崇。「我當然知道改編原住民傳說的禁忌,可是傳說這件事,就是一直被改編、轉述,加入新元素,它才會一直有力,而且變得不同。當然,前提是在尊重部落文化的精神之下。

北師美術館-展場攝影。北師美術館提供,攝影:王世邦 Anpis Wang

北師美術館-展場攝影。北師美術館提供,攝影:王世邦 Anpis Wang

陳芯宜在處理這段情節時,做出了一項關鍵決定:讓敘事的界線徹底模糊。吳明益肯定導演對敏感情節的處理,「小說裡我已經暗示,這可能是關寫的小說情節,所以它未必是真的。它就是一種傳說、小說虛構、建立世界的模式。」

他跟著又補上一句提醒:「VR有一種層層疊疊,讓人感到自己身在其中、又好像身在其外,這種感覺也許可以提示觀眾,不要把它當現實來看。」

每個人都在留白裡自我創造

雲豹神話被完整保留了,但整個故事還有許多陳芯宜忍痛割捨的細節。作家在寫作《苦雨之地》時反覆播放的電影《刺殺傑西》原聲帶曲目〈Rather Lovely Thing〉,因資源與資金有限而無法取得授權;書中一段孔雀忽然出現,促成「關」自封閉生活振作的情節,也因為篇幅有限而無法放入改編的敘事中,最後選擇在主角握有的雲端裂縫鑰匙上,保留了孔雀的造型。

那種書迷間如默契般的蛛絲馬跡,最顯眼的自然是摘選自妻子的小說、話語,以及作家的敘事文字,如果不是書迷,肯定無法釐清究竟是誰的原話,而它們都被摘錄謄寫進雲端裂縫的場景裡。將之比擬為關錦鵬處理張愛玲是不恰當的,那更接近美學素養的直覺回應。

「我覺得文學還是不可或缺。」陳芯宜說,「以前經常被問有哪些導演曾帶來啟發,因為我成長的年代,不是那麼容易接觸到大量的電影,所以在養成的階段受文學的影響可能更深。像這次的改編,敘事上以情節為主幹,小說文字中較為抽象的部分,以空間或視覺呈現,但還是有很多不可轉譯的東西——文字有時候是沒辦法取代的。」

吳明益也講了一件往事呼應陳芯宜對文學謙遜的姿態。他說《天橋上的魔術師》發表以後,經常遇到讀者表示童年也遇過小說裡的魔術師——但那個角色明明是他憑空捏造出來的。

「但我不覺得是誤會,反而認為那正是藝術最迷人的地方,它讓我們將過去的經驗串聯起來,我沒見過自己創造出來的魔術師,不代表不會有別人見過。」吳明益說,「我年輕時會喜歡上各種藝術作品,都是因為享受這個過程。我們觀看作品,也在自我創造。」

想起早前感受到的,是否不應闖入他人哀悼的不安。其實每一個走進雲端裂縫的人,做的都是同一件事:把自己的記憶、生命經驗,嫁接進這個虛擬空間,並將空間裡原本陌生的據為己有。然後我們繪製自己的宅邸,將謎面留給親密之人;至於謎底,或許只有不請自來的路人能有所得。

展覽資訊 :

「雲在兩千米」
展覽期間:2026/7/25(六)-2026/10/11(日)
展覽地點:MoNTUE 北師美術館(台北市大安區和平東路二段134號)
官網:https://www.facebook.com/MoNTUE201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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