蔣勳/水瓶母親(上篇)

黃聖哲先生修復的蔣勳父母婚禮照片(局部)。(圖/蔣勳提供)
黃聖哲先生修復的蔣勳父母婚禮照片(局部)。(圖/蔣勳提供)

文/

我的是水瓶座,她出生在民國七年(身分證報小兩歲),舊曆十二月二十九日,正是除夕。她常常說:「除夕大年夜,大家都忙,那時候出生,真不好。」

我查了一下,她的舊曆生日,換算成新曆,是一九一八年一月三十日,標準水瓶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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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母親像水瓶座嗎?」有時候我問自己。

親人太靠近,有情感因素牽連,有時候不容易客觀,常常分析的性格特質不一定準確。

但是,母親喜歡獨立,享受一個人獨處。她也愛朋友,她的師範同學,從大西北戰亂流離到,到老都相處如姊妹。她和父親吵架,離家出走,都住在我叫「阿姨」的幾個同學家。

母親常常說她的童年,說她自己還沒出生以前家族的故事。

那些故事,據她說,都是家裡老僕人趙媽和她說的。我沒有興趣查證,也許真真假假,摻雜著母親的和老趙媽的增增減減,變成母親一再重複的家族故事演義版。

母親姓「程」,但那也是以後改的漢姓。

「原來姓什麼?」

我知道革命後,許多滿人改了漢姓,像愛新覺羅改姓「金」,也有的改姓「唐」,葉赫族很多人改姓葉。

改朝換代,有殘酷的屠殺和鬥爭,人要生存,改姓只是想掩蓋過去。

聽(老趙媽)說:「革命的時候,西安城殺了不少滿人。」

「擋在城門口,出城進城都盤查。手上拿個『饃』,漢人滿人叫法不同。不同的,當場就砍死在城門口。」

這應該是老趙媽告訴母親的,因為是她還沒出生以前的故事。

老趙媽是典型忠僕,革命了,沒有報復,沒有鬥爭老主人,還忠心耿耿,一心守著老宅,把老宅故事說給新生一代的主人聽。

老宅在西安「二府街」,我九◯年代回去過,真的有「二府街」。我站在「二府街」路牌邊看了很久,忽然覺得母親從小說給我聽的故事竟然是真的。

「真的有老趙媽這個人吧……」我沒有跟母親說。她瞪著眼睛看我,彷彿知道我懷疑她說的故事。

那個老宅就是「程府」,「一條街就是兩府,所以叫『二府街』」。母親說。

可是我在現場,老宅遭拆除了。密密層層的新蓋公寓,我還是懷疑以前真的只有兩府人家。

《紅樓夢》裡「榮國府」、「寧國府」也是兩府占滿一條街。母親愛看小說,不知道是不是從小說來的印象。

但是她的確是在那個三進的深宅大院長大的。

革命後,這個滿人家族好像沒有受太大傷害。

「不是滿人都要殺掉嗎?你們還是官家,怎麼逃過一劫?」

「老趙媽說,老爺爺(母親的祖父)生前做善事,旱澇都施粥,接濟貧民。窮人喪葬,無錢埋葬,老爺爺捨棺木葬殮。」

「老爺爺本不姓程,那姓什麼?」我有興趣知道母親家族的滿洲姓氏。

「姓松,松樹的松。」

我後來查了一下,滿洲正白旗中有「松」這個姓。來源於松花江地區的「松佳拉」氏族。

老趙媽只是僕人,教育水平不會太高,她轉述給童年母親的家族故事,像民間的傳說話本演義,我並不當真正看待。

但是歷史也都作假,民間似乎更相信「演義」。

「二府街」真的存在,那棟三進的老宅也真的存在。

我就出生在那棟老宅中。沒有任何記憶,因為一歲就離開了。

我的大姊、大哥都在那個老宅度過童年,大姊離開時已經十歲,記憶清晰。她常常描述老宅的天井,幽暗的長廊,一進穿過一進,只有天井有光。廳堂裡懸掛穿著官府的祖宗畫像。外婆每天要念三次經,在佛堂上香。

那時候老趙媽應該已經過世,所以大哥、大姊的童年沒有老趙媽。

老趙媽像是母親童年的啟蒙,她一遍一遍述說的一個家族真真假假的故事,滋養了母親的童年。

母親一生愛讀小說,《七俠五義》、《封神榜》,她滾瓜爛熟。她愛聽老趙媽的家族故事,真的假的,她都不在乎。像她長大後,在城門口聽瞎子說書,說月下蕭何如何追趕韓信,她有時也說秦腔戲裡這一段老生的高腔,如何悲涼淒厲,揪得人心痛。

她不在乎戲裡的故事是真是假。小說、戲劇,都是現實人生,與歷史無關。

歷史很荒謬,辛亥革命,西安城門口砍殺滿人,和《沈從文自傳》裡寫的砍殺「土匪」一樣。官府要交差,就抓農民充當「土匪」,那是沈從文記錄下來很荒謬的辛亥革命。

真正的歷史會不會只存留在那些砍掉的頭顱裡?或者,頭顱裡空空的,砍掉了,也沒弄懂究竟發生了什麼事。

母親是水瓶座。水瓶座是什麼樣的

她有一個貴族家庭出身的父親「程逸齋」。

「程逸齋」,以後我常常看母親的身分證。「父」那一欄總有一個讓我無限遐想的名字。

「不是滿人都砍頭了嗎?」我追問。「怎麼留下一個『程逸齋』」?

母親轉述老趙媽的說法,還是因為這家滿人做過許多周濟貧民的善事,所以鄉里力保留下一條根。

所以「程逸齋」是沒落貴族,是獨子,是革命時善心鄉里力保留下的一條家族命脈。

「革命後,老爺爺故去。老奶奶臨終遺命,要獨生兒子娶農民女兒為妻,要勤儉持家,才能復興家業。」

這當然也是老趙媽轉述給母親聽的家族故事。

所以辛亥革命後,二十歲不到的程逸齋,奉老祖宗遺命,娶了西安城南馬家村的農民女兒「白玉蘭」。

「白玉蘭」這個名字也記錄在母親的身分證上。

「白玉蘭」這個名字好像也有一個具體的人,呼之欲出。

母親一直留著外婆白玉蘭的照片,我有時候拿出來看,覺得她寂寞而又剛毅,一個嫁進沒落貴族家庭要負責「復興家業」的農民女兒。

蔣勳的外婆,農民女兒「白玉蘭」。(圖/蔣勳提供)

九◯年代,我去西安,特別走到馬家村。村落都還是土坯房,巷子裡在路邊曬玉米的大媽,直愣愣看著我。我點頭微笑,她們也笑。我覺得是在和記憶裡不存在的「白玉蘭」說「謝謝」。

我跟「白玉蘭」緣分很短,一歲就分開了。母親說「外婆」很疼我。我生在農曆冬至,天寒地凍。外婆怕我冷,就把我兜在她棉褲裡。

民國三十八年,我出生的三個多月,都窩在外婆棉褲裡。

那一年秋天我們就分別了。

沒有再見過面,一直到她去世,消息輾轉從對岸傳來,我們全家在華嚴蓮社祭拜追悼,祭拜一個無辜嫁給沒落貴族獨子為妻的農民女兒。

我跪拜時謝謝她給過我三個月身體的溫暖。

「白玉蘭」是帶著一個「振興家業」的遺命嫁入沒落貴族的程家的。

也注定了她一生的悲劇吧……

一個琴棋書畫的沒落貴族「程逸齋」,一個不識字的農村女兒「白玉蘭」,他們要如何相處?

母親提過她五六歲纏小腳的事。「白玉蘭」的農村傳統根深柢固,女孩兒到五歲以後就要纏足。

「程逸齋」顯然已受到新式的觀念影響,反對女子纏足。

水瓶座的母親,因此在父親母親矛盾衝突的教育裡無所適從。

「白天你外婆囑咐家人用長布把腳纏得死緊,疼痛到哭。晚上你外公就下令放開,燒掉裹腳布。」

母親常常這時候給我看她歪七扭八畸形的兩隻腳。

白天纏緊擠壓,晚上又鬆開伸展的兩隻腳。

為了「纏足」這件事,好像「程逸齋」和「白玉蘭」吵了好幾年。

然後就是「程逸齋」離家出走,不告而別。

所以母親大約六歲左右就失去了父親,和一個孤獨守活寡的「白玉蘭」,守著空蕩蕩的貴族老宅邸,留下一雙永遠不會復原的畸形的雙足。

「白玉蘭」每天在佛堂上香念經,長成少女的母親常往外跑,喜歡看戲、看西方電影,喜歡音樂,在學校參加口琴社。

母親也喜歡結交朋友,參加田徑運動,她畸形的雙足沒有限制她追求自由奔跑。

她的青春和許多少女一樣,充滿對未來的憧憬。

水瓶座的母親,在一個古老城市的古老宅邸裡長大,長成青春少女,很健康,「古老」、「保守」沒有妨礙她夢想全新的自己。

這一點她是像水瓶座。

她進入西安師範學校,在古老的西安城,是那個年代最早受現代西式教育的十二名女學生。

她說:最愛穿短褲和男生在運動場賽跑,常常跑贏男生。

「你有告訴那些男生,你的腳還纏足過?」

「二百五,這個也好說?」她在我頭上呼一巴掌。

她喜歡看電影,二府街在市中心,演美國歐洲電影的戲院就在家旁邊。看完電影就和幾個姊妹淘逛回民街的小吃攤,保守的城市對這幾個招搖過市的前衛少女側目而視。

她們衣著前衛,思想也前衛。一九三六年十二月十二日,西安事變,張學良、楊虎城挾持蔣介石,要求全國一致抗日。母親也參加了學生的示威遊行,她其實對政治一竅不通,也許「示威遊行」、「學生運動」是她認為的「前衛」的一部分吧……

一九三七年,七七事變,盧溝橋引發中日全面衝突。日本正式明目張膽發動戰爭。

母親不懂政治,但是她的一生都糾纏在她搞不懂的政治裡。

國軍節節失守,一批一批難民逃亡到西安。

母親的學校組成救亡隊,學習簡單護理,開始照顧前線退下來的傷兵。

抬擔架,給傷兵寫通報家人平安的信。傷兵一個一個字念,母親一個字一個字寫,正要問地址在哪裡,擔架上十七、八歲的少年已經死了。

母親聽過老趙媽談辛亥革命的荒謬,現在是她自己經歷戰爭的荒謬。

但是她其實還算戰爭裡的幸運者,家裡的老宅夠大,分租給許多逃亡到後方的人。

父親當時是年輕軍官,從南方一路北伐,到了西安,任職七分校,因此也租賃了母親的老宅,成就了他們奇特的姻緣。

白玉蘭大概對此事很不滿意,原來相親要說給一位富商廠長,母親卻選擇了「當兵的」、「南方人」、「還是房客」……

白玉蘭這次的絮絮叨叨好像沒有發生作用,水瓶座母親這時的自信、獨立、有主見,都沒有讓步。

一九三八年秋天,福建農村的少年軍官,和古老西安城的滿族獨生女結婚了。

因為戰亂,婚禮很簡單,我一直留著婚禮的老照片。後面有「飛觴醉月」的大匾額,依稀想見大唐盛世的長安,那麼恢弘大氣,不可一世。

但是,日本侵華,每天轟炸西安,母親說,那酒樓在婚宴後就被炸毀了。

我把那張照片中的母親局部放大,發現她繃著臉,很不開心。

「為什麼結婚這麼不開心?」

「我想穿好萊塢電影裡的白紗禮服。你外婆大鬧,說『結婚穿白,妳咒我死啊……』!」

水瓶座沒辦法,既然「白玉蘭」已經同意婚事。這回換母親讓步了。

因此選了一件淺粉色綢緞的禮服,頭上有變形鳳冠,手上拿一束假花,身上綢緞長長垂下,也像古代新娘霞披。

「還好黑白照片也看不出顏色。」她安慰自己。

「還好,其實滿像觀音的。生氣的觀音。」

水瓶母親又作勢在我頭上呼一巴掌。

我請朋友重製復原圖,放大了母親的部分。花團錦簇的深色旗袍,頭上的鳳冠很奇怪,但是那一身綢緞的披風,顏色很淺,還是近於白色,只是不是白紗,希望可以彌補母親的遺憾。

母親一直繃著臉,她對自己婚禮懊惱生氣,大概不只是沒有白紗禮服,連父親「程逸齋」都不知下落。

十數年過去,「程逸齋」去了哪裡?丟下妻子、女兒,那個琴棋書畫的貴族少爺究竟去了哪裡?

(本文為〈水瓶母親〉上篇,下篇將於五月蔣勳專欄刊出。)

1938年蔣勳父母結婚,婚禮後酒樓即被日軍炸毀。(圖/蔣勳提供)

延伸閱讀:

蔣勳/水瓶母親(下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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蔣勳

蔣勳,福建長樂人,一九四七年生於西安,成長於台灣。中國文化大學史學系、藝術研究所畢業,一九七二年負笈法國巴黎大學藝術研究所。曾任《雄獅》美術月刊主編、東海大學美術系主任、《聯合文學》社長。多年來以文、以畫闡釋生活之美與生命之好。寫作小說、散文、詩、藝術史,以及美學論述作品等,深入淺出引領人們進入美的殿堂,並多次舉辦畫展,深獲各界好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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