鄭順聰×陳允元/男人與蟹

鄭順聰(左)與陳允元。(圖/陳允元提供)
鄭順聰(左)與陳允元。(圖/陳允元提供)

前情提要:鄭順聰×陳允元/吃成哭包

▋拆蟹根本健達出奇蛋

鄭順聰:

雖說會從直送活跳跳的給允元你,老實說,阿聰並不是很喜歡吃蟹。

除了小時候體質對甲殼類過敏,更是嫌費氣(huì-khì,麻煩)──得先卸甲拆足,再拗折本體於硬殼中掏挖精粹,更要將厚螯尖足夾破,以筷以鑷於支離中挑出破碎……向來我缺乏耐心,手指頭更是笨拙,吃起蟹來潦潦草草,大而化之。

逛書店

吃多了我就懶了,每當蒸好的螃蟹大盤圓轉上桌,我手伸長就去翻翻蟹殼,視其內緣是否夾黃帶卵,單單逕取其膏腴──如肉圓自油鍋叉起溜入滾花瓷碗,正熱燙燙,敷上米醬蒸騰出之無上極致。

我食的是一款氣味(khì-bī)。

允元你就不是囉,無論從臉書、散文或在和平島的台文聚會,面對螃蟹,感覺像在審查論文,變得專注且嚴肅,近乎變態地細部拆解。每一道轉折,每一股意涵,好味或壞味,無所不檢視,時時刻刻珍惜著。

唯有吃蟹,能讓嘮叨愛講幹話的陳允元,成為沉默的哥吉拉。

陳允元:

我也是一個怕麻煩的人。要麼避,要麼拖。拄著矣總是氣怫怫(khì-phut-phut)閣愛踅踅唸(se̍h-se̍h-liām),你問我老婆欣欣就知道。但是螃蟹有種神奇魔力,使我沉默是金,敦愛篤行。起初因為牠夠好吃,驅動我必須耐得住性子拆解它,也捨不得一點浪費。但吃到後來,也不完全是為了蟹肉的美味,而是拆解的樂趣──這讓我的月亮處女性格規个(kui-ê)夯起來(giâ--khí-lâi),與衝甲掠袂牢(tshìng kah lia̍h bē tiâu)的太陽射手並駕齊驅,相輔相成。阿聰小時候也玩模型嗎?或是拆過自動筆、腳踏車、阿媽的收音機(la-jí-ooh)。對我來說,拆蟹更像是在玩。而且是好吃新奇又好玩,根本健達出奇蛋。

前陣子過年,我的編輯兼鄰居怡慈揪我衝海港吃蟹。拆到一半她問:拆文本跟螃蟹哪個難?我說當然是文本啊。蟹的結構精細,但大同小異,文本則千變萬化。她又問:傑作好拆還是劣作?嗯,好問題。傑作一定有跡可拆,但難以窮盡,每拆一處都有新滋味,也經得起反覆折拆。劣作如隔夜死蟹,棄之可也。

那天你送蟹來,珍重之情宛若古人贈劍,說不定數百年後「順聰贈蟹」會被收進國文課本,成為一則必考的注釋。後來的和平島大感蟹祭,你司機、導遊一手包辦,我家里長伯的服務都沒這麼周到。也要感謝阿聰引介和平島十號的書侃姐,她們家的海鮮真是一流。用餐途中,她見滿桌透光的蟹殼說:「蟹遇到你們可瞑目矣。」我盛讚她的花蟹,沒料到她竟說:「花蟹是糖果啦,大眾口味。三點仔才有海味。」嘖嘖。身為人,愛吃糖果也是剛好而已。

▋螃蟹一般的男人

鄭順聰:

若要我行文拆蟹,會從爸媽白手起家的工廠開始,位於民雄的鐵枝路跤(thih-ki-lōo-kha,鐵道旁),是一間破爛的矮屋,調皮的我鑽進跑出的,翻找鐵櫃把工具與材料亂丟入水溝──就在小巷口、大馬路旁那間熱炒店前,有令我念念不忘的炒蟹:大火自熱鼎竄升而上,蟹肉、雞蛋、香辛料於高溫中融合,是我對甲殼類味道的原初設定,跟清蒸才得鮮美的原味吃法不同。

我記憶中的螃蟹,是和及家工廠緊緊繫連的。

爸爸作生意愛帶我去應酬,最期待去嘉義市中心吃好料,尤其是海鮮攤熱炒店,坐在白鐵圓凳上我腳懸空踢啊踢,期待接下來端上的手路菜,每端上一道我就問一次:

這是啥物?

倒退攄(tò-thè-lu)。

初聞此名,我感到非常非常新奇,那時黃克林的台客神曲還沒轟動。原來,漁民以其移動時尾殼倒著走的特性取名,華語名「旭蟹」。我瞪大眼睛看,壯碩蟹甲形似圓捲起來竹箬仔(tik-ha̍h-á,竹籜),顏色宛若嘉南平原向晚的紅潤霞彩,讓我瞪大了雙眼。

啃過後頗為失望,殼內沒什麼肉,肉質也不優,卻是我和爸爸記憶的接足點──聽那些浮浪貢大人談生意經,揭露社會黑暗,吹噓保證會被炎上的男性觀點,更有許多歪掉的人生智慧。喧鬧縱浪一夜燦爛,沒想到培養了我這孩子對風土知識、傳奇故事與台語的無比興趣。

爸帶我去交際應酬,大概是要我提早見習,從旁習得作生意的訣竅,未來將工廠事業交給我──而我卻跑掉了,去寫他完全不懂的文學,讓他很不能接受,鬥法二、三十年。

父子關係,像關在籠中的螃蟹,硬碰硬,一靠近隨即頂開,眼巴巴對視著,各挺出其脾氣與倔強。然而,殼裡是不堪一擊的軟肉,男人真實的內在,不想被你看見,深藏且戒護著。

家工廠正式交棒給弟弟後,我和爸爸的關係逐漸紓解,有空就打電話噓寒問暖,回到家一起泡茶聊天,常參加他朋友的聚會,我像奸臣只做一件事:阿諛奉承。爸友都老了牙口不好,也不太能吃甲殼類,我卻在這周旋的縫隙中,瞥見老男人們的脆弱。事業再怎麼騰達,已滿身病痛,一樣是圍桌來吃,都在傾訴自己的憂傷與哀愁,像日本的私小說。男人慢慢卸甲,軟弱內心被看見也不感尷尬,想被關心被呵護。這群螃蟹真正能談心了,像一群拋開禁忌的孩子,希望我老的時候,也可以這麼古錐(kóo-tsui,可愛)。

陳允元:

若說媽是男人心頭最軟的一塊,爸是就是舌尖上讀不懂的一隻蟹吧。舐之難以參透,不知其味。硬嚼又傷齒扎口,胃口全無。逐漸成人後,深覺佛洛伊德無咧畫虎𡳞(uē-hóo-lān),我們都是弒父娶母的伊底帕斯王,相愛相殺,光是坐在客廳看電視都覺得尷尬。媽過世後經過幾年磨合,加之上回道頓堀兩支甜筒泯恩仇,我與爸已經好幾年沒吵架了。玩貓吃蟹,和樂融融。

講到與爸的飲食記憶,倒有一事可以分享。我爸向來行事潦草,大而化之,只有吃飯必須擬定作戰計畫。每次開車來高鐵站接我,他都會問:「佗幾頓欲做伙食?」我去開會工作、跟朋友見面不在家他都無所謂。難得回來,算好有多少吃飯扣打(クォータ),才能吃好吃對。

媽不在之後的除夕圍爐,也是爸在張羅。過年前兩周,他會反覆在電話中說他要買什麼,最後提醒我帶一副烏魚子回來。某年我在桌上發現一張紙條,原來他把待買食材寫在單據背面:蝦蛤蚵賊,牛豬魠,魚冊丸餃,青菜蒜苗,木耳豆皮,冬粉湯底。他老了還是天不怕地不怕,只怕過年沒吃好,食材忘了買。彷彿吃的張羅好了,接下來這一年就不需要擔心了。講到吃,他也許是法西斯,但其他方面則是自由派。過年歸過年,他不會要所有人集體行動。他說:你們想幹嘛就去幹嘛。吃飯時會合就好。

我跟欣欣說:「爸算開明啦。只是在吃的方面有點專制。」

欣欣黜臭(thuh-tshàu)說我還不是跟爸一樣。交往前第一次來台南找我,我騎車帶她去府城半日急行軍。阿村,茂雄,永記,雙全,太陽牌,忘了還有什麼,總之一攤接著一攤,鹹甜冷熱交錯,最後還要鑽進小巷到銀波、連得堂買伴手禮。見開車時間還沒到,乾脆再繞去進福,活鰇魚麻油腰花炒鱔魚各追加一盤,算是下午點心兼晚餐。這種我負責安排,妳負責吃的氣勢,簡直把她嚇傻。沒辦法,這是台南式的浪漫啊。沒吃滿十攤,就是我們招待不周。喔,也是交往前的行動力與胃容量壓力測試啦。不能一起吃喝玩樂,要怎麼做情人?

但奇妙的是,去年秋天阿聰邀我們去嘉義文學季飲食考察兼對談,回來欣欣盛讚說:雖然同樣豐盛,阿聰帶就沒有這種急躁感,有種嘉義的優雅。Há?平平食規工,哪會差遐濟?你表現遮好叫我以後欲按怎做人?

▋欠教示的哥吉拉

鄭順聰:

像我這樣的生理異男,猶如亂石磊磊的野獸,要和另一半和平相處,得經過不斷的馴服。

尤其太太是基隆人,重細節守規矩,本來率性隨意的我,被訓練得會事先跟餐廳訂位。太太的個性天真安分,不似我這款嘉義野人,遇到喜歡的事物就會耽溺忘我──例如結婚後首次去京都旅遊,我拉著她照旅遊書瘋狂地追逐寺院與枯山水,完全不顧太太購物血拚的需求──就在回國的前一天爆炸了。

經過無數次重擊,男人的硬殼產生裂痕,會替另一半設想──加上孩子出生,面對更無理的野獸,不得不卸甲脫殼,只能屈服、退讓、投降,依孩子的哭聲行事,同時,聆聽太太的心聲。

我的教育宗旨,就是四界迌(tshit-thô),凡離開家裡外出旅遊,就要顧慮孩子的基本需求,更要體諒太太的心情。得調配時間,安排三餐,更要有愉悅的氣氛,我這野獸變身為熟練的領隊。

我將成果運用於那次的嘉義行:欣欣與允元中午飯店check in後,當然用雞肉飯盛大迎接,輔以味噌湯、涼豆腐、三色蛋、各式涼菜──桃城午炎熱,慈龍寺朝拜林玉山的濕壁畫後,到秘密客喝咖啡吃三人份甜點,午後稍涼爽,閒步欣賞陳澄波的戶外畫架,北門驛嘗薰衣草霜淇淋,沿著共和路南下,以桃城特有的豆漿豆花中繼。傍晚,嘉義文學館看展小憩,狂買真情味現烤肉乾,穿行東市場的檜木老建築。感謝城隍爺保佑,阿吉鱔魚麵不用排隊,文化路炒螺肉獨沽,再來滿桌一銀仙草配雞蛋糕,想說最後一站到七彩冰果室,西瓜沾鹽巴和番茄切盤不容錯過,允元卻說「我食飽矣」,提早投降。

導覽途中我們邊吃邊聊,比較嘉義與台南之異同,欣欣卻回以「採樣數量不足」,好似聰元這兩隻道地饕客代表性不足?

其實,帶隊過程我總是在盤算下一步,內心是焦躁的。欣欣之所以覺得順聰「優雅」,關鍵可能是中午吃完雞肉飯後,我說去咖啡廳坐坐,避避太陽也歇歇腳,讓她鬆了一口氣。

否則陳允元high起來,就是一直吃一直走,不管颳風下雨大太陽,像哥吉拉大腳凌虐城市噴射白熱光──聞說某次夜間上課,你講得太盡興,超時被學校強制關燈……

陳允元:

前幾天開學,儘管百般毋甘願(m̄ kam-guān),但看到可愛的學生還是開心啦。我把課綱發下去跟他們說:「雖然是頭一个禮拜上課,毋過我無欲放恁煞。我今仔日欲講三點鐘!」可能後來工讀生間有流傳一份SOP,遇到我上夜課,必定門口stand by,鐘響就敲門提醒。如今上到強制關燈開手電筒繼續講,已是北教大傳說。

如果阿聰是嘉義野人,我就是台南村夫。你已略能教化,而我仍欠教示(khiàm kà-sī)。疫情後我帶欣欣去東京補蜜月旅行也是這樣。八月東京的熱不是開玩笑的,但我每天拉著欣欣在市內超長步行,根本在演《挪威的森林》,還臨時起意跳上特急「潮騷」(しおさい)直衝最東端的銚子,只因想去一個沒去過的地方。最後的定番是到神保町買一堆書,吃共榮堂烏甪甪(oo-lut-lut)的咖哩。返台後朋友問蜜月旅行如何?她只記得熱,還有一直走路。既然老婆不滿意,去年只好再補她一個鹿兒島小旅行,但也是因為我看了田馥甄〈靈魂伴侶〉的MV,吵著說要去看海中的櫻島火山。這次我學乖了,不腦衝,不行軍,飯店與車站同構,還安排很多喝茶吃冰選甜點的室內行程。只是公車下錯站,欣欣終究難逃跟陳允元出來就是正中午在外面走的宿命。所幸她覺得鹿兒島東西都很好吃,值得再去一次。

所謂婚姻,就是組隊打怪吧。只是打怪之餘,欣欣更想打我。

說也奇怪,我交往過的每任女友都會在分手後跟下一任男友結婚,我根本感情界的布局投手(setup man),hold著給終結者上來賺救援點的。感謝欣欣不嫌棄,雖然失分不少,所幸打線捧場,守備堪用,讓我收下甜美的完投勝。

結婚五六年,欣欣會生氣的點我又何嘗不知道?她過於真面目(まじめ,認真)的個性誠古錐,讓我忍不住想欲共伊創治(tshòng-tī)。用大量的幹話,掩飾我的深情,用孽潲(gia̍t-siâu)囡仔的假面,換她一個白眼,或一篇書法,成就我們有滋有味,不同流俗的愛。

鄭順聰

嘉義民雄人,中山大學中文系,台師大國文研究所畢業。

曾任《聯合文學》執行主編,《HiHi導覽先生》創意發想與台語顧問。

近來作品有《冬之旅:台語爵士漫遊》全24首歌詞。《台味飄撇》,《台語心花開》,《我就欲來去》等13本書。


陳允元

台南人。台文界哆啦A夢,慌張主婦的老公。現為國立台北教育大學台灣文化研究所助理教授。著有詩集《孔雀獸》、散文集《明亮的谷地》。編有《日曜日式散步者:風車詩社及其時代》、《暗房與光:台灣白色恐怖詩選》等。曾獲林榮三散文首獎、台北國際書展編輯大獎、Openbook年度好書獎等。

星期五的月光曲預告

鄭順聰、陳允元

主持人:鄭清鴻

4月17日晚上7:30-9:00

在孫運璿科技‧人文紀念館對談

免費入場,歡迎與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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