施清真/情感的金繼
▋蛋糕模墜落在地一如她的心
請暫且擱下雜事,檢視一下家裡的廚房,哪件物品讓你最難割捨?櫥櫃裡的那個馬克杯、火爐上的那個鑄鐵鍋、流理台上的那個咖啡壺,或是抽屜裡的那支小湯匙?你之所以難以割捨,原因又是何在?英國作家碧‧威爾森(Bee Wilson)的新作《愛心蛋糕模》(The Heart-Shaped Tin: Love, Loss, and Kitchen Objects),以廚房物品闡述愛與失落,為鍋碗瓢盤畫上感情的顏彩,是一本兼具理性與感性的文集。
威爾森是英國知名的飲食撰述作家,書寫飲食,也從歷史、社會、文化的觀點評析飲食,她寫了九本非虛構文集,經常為《倫敦書評》、《紐約客》、《紐約時報》、《周日泰晤士報》撰稿。威爾森喜歡下廚,專擅烘焙,各式各樣的廚房物品中,她最珍視的是一個陳舊的心型蛋糕模,因為蛋糕模見證了她和先生的情意,當年她用它為他倆烤了結婚蛋糕,婚後用它為先生烤了無數個愛心蛋糕,她默默盤算,等到結婚二十五周年,她要用它烤一個酒釀櫻桃黑森林蛋糕,慶祝兩人的銀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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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20年六月一個尋常的早晨,威爾森的婚姻卻起了劇變。那天早晨,威爾森的先生跟平常一樣早起、幫她泡了茶、為孩子們準備早餐,威爾森送小兒子上學,跟先生一起遛狗,兩人在公園裡走了一圈,坐在長椅上休憩,威爾森的先生啜飲著咖啡,轉頭對她說:「我不愛妳了。」隨即要求離婚,他從未解釋為什麼,但二十三年的婚姻就此畫上句點。威爾森在書中追述,他們相識之時,她十九歲,是大一新鮮人,他二十六歲,是她的師長,兩人交往四年,她大學一畢業就踏入禮堂,三個孩子相繼出生,婚姻生活順遂,威爾森以為他倆會攜手共度餘生,豈知婚姻就這樣走到了盡頭。她問他是不是另有新歡,他搖頭說沒有,但一年半之後,他再婚,而在這段期間,威爾森面臨失婚,廚房的種種物品都讓她想起兩人共度的過往,似乎再再提醒她是個婚姻的失敗者。有一天,威爾森最珍視的心型蛋糕模從櫥櫃滾了下來,鏗鏗鏘鏘地掉落在地,她看著陳舊的錫製蛋糕模,心情沉到了谷底,但她也不禁自問:一個普通的蛋糕模究竟為什麼特別?廚房裡各式各樣的物品究竟具有什麼意義?周遭親友的生命中,是不是也有一件意義非凡的廚房物品?於是她研究訪談,寫出了《愛心蛋糕模》。
▋物件是人們生命史的見證
《愛心蛋糕模》全書七章,從護身品、紀念品、無用品、實用品、象徵品、禮品、珍品七個面向探討廚房物品,威爾森以深度訪談佐證學術研究,而前者尤其深得我心。比方說露帕‧古拉提(Roopa Gulati)的祖傳餐瓷。露帕來自印度旁遮普邦,是專業主廚暨美食作家,這組英國皇家道爾頓餐瓷是她父親的珍寶,當年她父親斥資買下全組骨瓷餐瓷,以示他們一家已經躋身英國中產階級,多年以來,這組餐瓷形同陳列品,極少使用,但每逢重大場合,餐桌上絕對少不了它。父母相繼過世之後,露帕繼承這組餐瓷,卻始終不敢使用,生怕摔壞了其中一件。但自從她先生罹患癌症,祖傳餐瓷成了日常餐瓷,天天出現在家中的餐桌上,因為在她心中,餐瓷承載著父母的護佑,形同護身品,或許能夠庇蔭罹癌的先生,更何況,當下是最佳的時刻,也是唯一的時刻,此時不用,更待何時?
蘇芭‧穆柯吉(Subha Mukherji)的長柄鍋是另一個動人的故事。蘇芭是大學教授,專精希臘悲喜劇和莎士比亞戲劇,她有一個小小的長柄鍋,鍋柄是木製,鍋子只能用來煮米飯,多年之前,她在加爾各答的市場買下這個小鍋,至於為什麼購買,她早已不記得。蘇芭在家裡從不下廚,大學畢業之後,她到英國攻讀碩士,整整一年幾乎天天外食,到後來劇烈胃痛,生活與課業大受影響,情非得已之下,她使用長柄鍋,憑著記憶回溯烹調的步驟,調理出家鄉味的米飯。而後蘇芭旅居英國和義大利,最後定居英國,長柄鍋始終相隨,一跟跟了四十年,這個小鍋不但治療胃痛的宿疾,更撫慰了心中的鄉愁,堪稱難得的紀念品。
在某些情況下,廚房物品是個象徵,傳達出深遠的意義。威爾森在書中提到一個烏克蘭的廚櫃,當時是2022年四月,俄羅斯剛開始全面入侵烏克蘭,烏克蘭的首都基輔遭到猛烈砲轟,斷瓦殘垣之中,卻有一個廚櫃完好無缺地懸掛在半空中,一位戰地攝影記者捕捉到這個畫面,「烏克蘭廚櫃」頓時成為精神象徵,激勵民眾堅忍抗戰,即使飽受戰火摧殘,依然必須如同烏克蘭廚櫃般屹立不搖。書中還提到一支鐵製的小湯匙,湯匙收藏在「蒙特婁大屠殺博物館」(Montreal Holocaust Museum),出自雅各‧哈伊姆(Jacob Chaim)之手,雅各是波蘭猶太人,是個裁縫師,二戰期間被送到惡名昭彰的「米特堡多拉勞改營」,勞改營的囚犯奉命製造武器,生存條件極差,可說是一個毫無人性尊嚴的環境,雅各的小湯匙是鐵片所製,作工粗拙,造型原始,但湯匙象徵著尊嚴,雅各餐餐用湯匙舀食少量的配給,彷彿違逆納粹獄卒的欺辱,無聲地、低調地聲明:你們可以不把我當個人,但你們瞧瞧,我用我的小湯匙吃東西,我還是有我的尊嚴!
▋未完的手札,來不及填滿的紙頁
其實不只是廚房物品,任何物品都可能勾動思緒,牽動情感,所謂「睹物思人」,正是此意。閱讀《愛心蛋糕模》時,我一直想到奇瑪曼達‧恩格茲‧阿迪契的一本小書《傷逝札記》(Notes on Grief)。2020年,阿迪契的父親因為腎衰竭併發症,四天之內驟逝,當時疫情正熾,阿迪契在美國,她父親在拉哥斯,前一刻視訊問安,下一刻天人兩隔,《傷逝札記》以三十個短短的篇章描述喪父之痛,道盡阿迪契對父親濃濃的愛意。對阿迪契而言,沒有任何物品比數獨遊戲口袋書,更能勾動她對父親的思念。阿迪契的父親是奈及利亞大學第一位統計系教授,退休之後鍾情於數獨遊戲,一想到父親,阿迪契的腦海中馬上浮現他坐在書房裡,膝上擱著一本小小的口袋書,就著暈黃的燈光、拿著鉛筆填滿一個個方格。《傷逝札記》的書封,即是一朵白色的雛菊和一本數獨遊戲口袋書。
阿迪契看到父親的數獨遊戲口袋書,頓時泣不成聲,我想到台北家中電話旁的小記事本,眼眶也是一紅。爸爸習慣在他的小記事本裡,以斜斜卻工整的字跡,記下一件件他所謂「要緊的事」。爸爸走了的那一年,小本子裡一月二月記載著各項活動,尾牙、春酒、喜宴、同鄉會,足見爸爸行程滿檔。二月中旬,爸爸忽然走了,在那之後,小本子頁頁空白,唯有我們三姊妹的生日和結婚紀念日做了記號,三個女婿的生日也打了勾,原來在爸爸的心裡,這些日子都很要緊。小小的記事本承載著回憶與思念,回憶很甜蜜,思念很心酸,正如我追念爸爸的心情。
▋時光流金,缺憾能否補綴
物品既是如此珍貴,倘若破損,我們應當如何處理?擺回櫥櫃、捐贈他人,或是試圖修護?威爾森特地前往東京,報名參加金繼工作坊,實地探究這項獨特的修護藝術。金繼又稱金繕,是一種以生漆、金粉、銀粉修補破損器物的傳統工藝,金繼的緣起眾說紛紜,甚至牽扯上十四世紀的幕府將軍足利義滿,但誠如威爾森在書中的闡釋,金繼或許源於十五世紀的兩派美學「侘寂」與「蒔繪」,前者擁抱殘缺,尋求「不完美」的美感;後者是裝飾技法,以金、銀、色粉在瓷器上灑出紋樣圖飾。在侘寂與蒔繪的影響下,東方對於物品的修護有別於西方:前者視裂痕為殘缺之美,不但無需掩飾,反而以金繼等技藝強化美感;後者視裂痕為破損之跡,修護的重點在於塗蓋掩藏。
物品或可修護,但回憶與感情呢?我們以金粉銀粉補綴物品的裂痕,但我們以什麼補綴回憶與感情的缺憾?或許,修護與否並不打緊,重要的是我們如何看待物品。誠如威爾森在書末所言,物品就是物品,永遠不會改變,但我們可以研發新的用法,賦予新的意義。比方說威爾森的蛋糕模,誰說愛心蛋糕模是情人專屬?你難道不能用它為朋友、父母、鄰居、同事烤蛋糕?更甚者,你何不用它為自己烘焙?畢竟,誰會比你更值得一個香噴噴、甜蜜蜜的愛心蛋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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