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父母在,不遠遊」是愛還是枷鎖?探望孩子留學歐洲的生活
【飛越千里看台灣】
歐洲與台灣的時差大約七小時,在比利時留學的長子凡與我聯絡通常都選擇在台灣時間下午三點左右,他的起床時間,也剛好是我結束早餐店一天的忙碌,準備下班的時間。春節前的一天,同樣那個時間,我接到凡的來電。
凡在九月就已拿到學位,卻遲遲未歸。他選擇在比利時的一間科技公司短期任職,等兵單來了再回國。那日凡打來電話跟我說兵單來了,問我要不要在他停留歐洲的最後時光過來一趟,他當嚮導,帶我遊走荷蘭、比利時、法國。供應凡與次子軒求學我已花費不少,存款所剩無幾,去歐洲旅行的費用又很高,於是我在心裡起了掙扎,但我在幾秒鐘之內就抹平了心中的波瀾,因為慾望戰勝了一切。
逛書店
對於去歐洲旅行的嚮往並不是我慾望的主因。能全家人一起去旅行才是我多年來的嚮往,而這樣的嚮往也一直因為經濟因素未能達成,這次是一個難得的機會,我不允許自己再錯過。於是我與軒踏上了這趟歐洲旅程,也因此得見凡獨自在外的留學生活。
轉機,又換乘。根特的露天巴士站裡,凡穿著厚厚的外套站在寒風中等著我們。他的身材壯實了許多,臉頰脫去了稚氣,表情裡藏著語言。見到他的那一刻,我便明白了,那個需要我護佑的孩子已發生了質的蛻變,能夠抵擋風雨了。
放下行李,稍作休息,凡說要帶我們去市區逛逛,順便買晚上要烹飪的食材,在這裡生活,都要自己煮食,吃外食相當貴,因為這裡的人力成本很高,熟食與生食的價差很大。凡覺得有時間自己煮食是幸福的。台灣人在法定工作時間內獲取的薪資實在太微薄,撐不起生活所需,想要賺多一點,就必須拿時間來換,很多人累到沒有自己煮食的力氣。
根特是一座古老的城市,古堡、鐘樓、教堂、護城河靜靜訴說著這座城市的過往,沿途所見的每一棟建築都蘊含著深厚的文化底蘊。城中往來的人們大多騎著腳他車,或步行。馬路上有輕軌,偶有電車往來經過。城中鮮少見到汽車與摩托車,幾乎聽不見催動引擎的噪音。人們的交談輕聲細語。天氣寒冷,人們也不減去露天酒吧喝杯酒、聊聊天的興致,身邊的暖氣機放送著溫度。閒靜又古典的美流轉在城市的每一個角落。
凡一度想要留在根特,原本我不是很能理解,可當我走進根特的街巷,瞬間理解了一切。這是一個不會給人帶來壓力的城市,沒有台北的喧囂與緊張感,讓人想要在此停留。放鬆地活著是所有人的夢想。
超市裡的貨架上擺著各種商品,我認真地將歐元換算成台幣,比較它與台灣商品的價差。我心裡一直想著這裡的食材一定都是天價,可當我一樣一樣的比較時,發現食材並沒有我想像的那麼貴,只是比台灣超市的食材略貴一些,牛奶和麵包甚至比台灣的還便宜,台灣經過這幾年的不斷通膨,以及人力成本的增加,超市裡的食材早已是價格不斐。
不過與歐洲不同的是台灣有很多傳統市場,傳統市場的蔬菜含著根、帶著土,水果裸露著身軀放在攤位上任人挑選,肉品從屠宰場直送,現切現賣,不需要花費很多人力來清洗包裝的食材,成本反映在價格上。傳統市場的便宜食材可以說是台灣平民的救星,我不敢想像台灣沒有了傳統市場,夫妻二人加總六、七萬元的月薪要如何顧全一個家庭的吃住開銷、孩子的教養費用。
我想到在市場遇見的那位婦人。
我每逢休息日都會去傳統市場買菜。那日我在挑大白菜時,一位婦人也在挑。她拿了大約七、八顆放進菜籃裡,那時適逢大白菜便宜。現代大多小家庭,我心想那些是要多久才能吃完呀,於是我好奇的發問。
你應該是做生意要用的吧!」。不是啦,家裡人口多,我一日三餐都煮。她說。
你連早餐都煮?我有點驚訝。因為現下的年輕人早餐不太願意吃傳統的飯菜,偏愛西式早餐。
沒辦法,去外面吃早餐,一個漢堡加一杯飲料至少也要七、八十塊吧,我家有十幾個人,開銷太大了。
十幾人的家庭現在真的很少見了,我感嘆那位婦人持家的不容易,幸好有傳統市場的便宜食材,為她省下不少開銷。在台灣,有孩子的家庭,精打細算是日常,年輕人選擇不婚不育或許是不想過這樣的日常吧。
凡指著貨架上的即期特價商品說,我以前都買這種,最近這幾個月上班有收入,公司也有發餐補,才敢買比較好的菜。我母性噴發,心疼起他拮据的留學生生活,可心裡也清楚,他精打細算的根源還是因為我囊中羞澀。我以台灣那微薄的收入供養一個孩子在高消費的歐洲生活,與徒手攀登101大樓的難度不相上下。幸好凡只去了一年就拿到學位,之後上班的那幾個月不再需要我提供任何費用。
我們大約花了三十歐元,買到的食材還滿多的,三個人大約可以吃一天。
回到住處,凡熟練的烹飪了一桌菜餚,有牛排、蔬菜、炸物和湯品。這是我第一次見兒子下廚,當下的心情是:答應他出國留學是對的。在家中,我總是為他做好了一切,同時也剝奪了他學習的機會。
凡與同學一起合租了一棟三層樓的小屋。一樓是廚房和客廳,後面有個小小的庭院。二樓是一間臥房和一間浴室。三樓其實是一間閣樓,可清楚地看見屋頂的木造結構,裡面擺了兩張雙人床和一個簡易的書桌。凡與同學一起使用二樓那間臥房,至於閣樓大有妙用。
來歐洲留學的華人學生非常多。歐洲的廉價航空機票很便宜,學生坐火車也都是半價優惠,因為交通費用不高,歐盟各國往返也無須過關盤查,這些留學生一有假期就會在歐洲各國旅行,他們在留學生社團裡尋找可以寄宿的地方,以便宜的價格獲得住宿。於是凡與同學將那間閣樓以一個人一晚三十歐元的資費提供給人寄宿,賺取的收入當作他二人的旅遊資金。
我沒有提供給凡很優渥的留學資金,但凡卻用這樣的方式和同學一起遊遍了歐洲各國。凡說,我到達的前一天,有一位台灣女孩來寄宿,兩人閒聊之下發現,那位女孩的父親竟然是凡在台大讀研究所期間的指導教授,世界雖大猶小,也算是異國奇遇。
異國奇遇不只一樁。凡帶我們遊玩了荷蘭、比利時、法國的多個城市,那日我們在布魯塞爾朝聖了「尿尿小童」之後四處閒逛,竟然路過台灣駐歐盟兼駐比利時辦事處。我站在玻璃牆外往裡面看,裡面的工作人員揮手和我打招呼,玻璃牆內的一切蘊含著台灣情感,在異地,那份情感變得更加濃烈。凡在根特遇見指導教授的女兒,應該也是有分外親切的感受吧。
凡的同學已先行回國,凡負責退房事宜。房東是一個來自台灣的中年女性,三個孩子的媽媽。她與我聊起比利時優渥的育兒補助。她問凡還會不會再回來,很多留學生回去後又再回來,若是想要小孩,來比利時比較好,台灣育兒和住房這兩樣的負擔真的太大。
我說台灣光電產業興盛,以凡的專業感覺回台灣就業較有前景。雖是如此說,但我希望凡回國就業的理由並非如此,而是我作為一個母親想要將孩子留在身邊的私心。那樣的私心原本是強烈的,走訪歐洲之後感覺放緩了許多,是祝福,還是要成為絆腳石,都在我的一念之間,「父母在,不遠遊」或許只是拿來綑綁孩子的一個冠冕堂皇的理由。
凡是我的孩子,同時也是他自己,他的腳步當跟隨他的意志,若他退伍後想要回到根特,我想我不會再多說什麼,畢竟人總是走在追求幸福的路上,他的心中自有他想要的那樣幸福。
加入 琅琅悅讀 Google News 按下追蹤,精選好文不漏接!●專欄「飛越千里看台灣」:石晨曦,來自中國、現居新北,琅琅原創作家,著有《八零九零我在中國的少時光》。分享一個異鄉人來台灣從零開始的心路歷程,以及所見的兩岸之文化差異。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