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家餐桌2.0】翁禎翊／跨國界餐桌約定：鐵板時光

文／翁禎翊

唸研究所的時候，我和韓國弟弟Taehyung固定相約在星期一晚上語言交換。那時他剛剛高中畢業，一個人跨海來到師大學中文，我們總是在傍晚五點鐘的星巴克見面，接下來按下碼錶，一個小時內只能講中文，另一個小時只能講韓文，全程No English。就這樣兩個人互相堅持到七點，天完全暗下來，才能夠如釋重負地去吃晚餐。

韓國人也愛的良心鐵板燒

我帶著Taehyung大致把台大、師大周邊的店吃過一輪後，問他最喜歡什麼，他沒有任何猶豫，立刻就告訴我：「那種廚師會在我們面前炒菜，排隊都很多人的店」。我回應道：「啊，你說的是⋯⋯」，單字還沒脫口，Taehyung及時打斷了我，和我說：「等一下，你教過我，讓我想一下，拜託」。

我領著他在公館夜市往前穿梭，同時看著他不時歪著頭、不時皺眉瞇上眼。知道要吃什麼了，我在尋找抵達目的地的最快路徑，而他在尋找目的地那個關鍵詞。過了幾個紅綠燈，就快到了，Taehyung也稍稍放棄掙扎，勉強允許我給他個提示。

我說：「鐵⋯⋯」。他幾乎是第一時間發出不甘心的嘆息，然後大聲答出：「鐵板燒」。

Taehyung急切地向我解釋，他是真的記得這個單字的，只是在他們從小到大的認知裡，「鐵板燒」指的是燈光很昏暗、食材很高級、費用很昂貴，然後餐廳很安靜，甚至有私人包廂的地方。我和他說，那我們再學一個單字，「平價」，這種新臺幣兩百塊能夠一肉二菜，白飯粒粒分明、大鍋湯底滿滿海帶，然後可樂雪碧喝到飽的鐵板燒，就叫作「平價鐵板燒」。還可以學另外一個單字，「良心」，如果高麗菜、豆芽、白飯和湯也可以吃到飽的話，那就會叫作「良心鐵板燒」。

不只好吃還「好看」

Taehyung繼續使用他學會的連接詞和轉折詞問到，那麼，不僅食物很好吃，而且也很好看，中文該怎麼說？

平價鐵板燒的食物很好看？我再三確認，原來他的意思是，鐵板燒師傅料理的過程很好看。這倒是真的，料理方式、調味手法，乃至高麗菜豆芽菜要不要辣、牛排雞排要香煎還是醬燒⋯⋯，與味覺有關的每個環節，永遠因人而異。別說外國人有口味是否習慣的問題了，我們臺灣人也會默默評比：同樣是某連鎖鐵板燒，這家口味今天怎麼如此重鹹，可能師傅換人了；這家蚵仔花枝不新鮮，有雷，列入黑名單——可是大概沒有人不喜歡師傅在自己面前亮出結實的手臂，兩支煎鏟在眼前力道與頓點分明。肉塊該切劃就俐落切劃，青菜該翻炒就漫天翻炒。低頭扒飯之間，偶而抬起頭來，眼見食材轉瞬由生至熟，香氣撲人；再次低下頭時，餘光瞥見鐵板盤面，鹽粒胡椒粒高速共振，殘影斑斕。

我在研究所畢業後和Taehyung結束了語言交換。多年後離開台北工作，忽然收到他的訊息。他告訴我自己大學就要畢業了，準備回韓國去當兵，問我有沒有空趕在他回國之前，一起吃頓飯。

當然好，一定要。

約好了還要再一起開動

我一口答應，然後在約定的日子早早下班，跳上北上的高鐵，在晚上七點鐘，回到捷運公館站。唸了四年台大的Taehyung，自然已是對周邊巷弄熟門熟路，我們來到同一家鐵板燒店，他一氣呵成地點餐、裝飯、盛湯，看不出來與臺灣人有什麼差別。他的中文也變得如此。

在師傅用鍋鏟快速打蛋的鏗鏘聲裡，在大把菜葉拋下、水分剎時揮散的蒸騰聲裡，Taehyung告訴我，等到服役結束，會再回來臺灣找工作。只是要去當兵，和當年決定來臺灣，一樣緊張。我拍拍他的肩膀，用我僅存的韓文能力和他說，잘했어、할수있어 。［註1］

此時菜就要上桌，我們先約好，兩年後，還要再回到同一個地方，一起開動。

備註：
1.羅馬拼音：jalhaesseo hal su isseo，意即「你做得很棒、你可以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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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家簡介：

翁禎翊
1995年生。台大法律研究所民事法組畢業，但目前在刑事庭工作。曾獲林榮三文學獎、九歌年度散文獎，出版個人散文集《行星燦爛的時候》、《你在暗中守護我》，與凌性傑等人合著《慢行高雄》。

關於「作家餐桌2.0之美食逸品篇」

「餓了吧？大廚作家，我們可以上菜了！」
一日三餐你都怎麼吃，是隨手扒飯果腹派？還是美酒、餐具樣樣不缺的儀式派？粒粒皆辛苦，美食豈能辜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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