赫連擁/學習求助
我對求助的遲疑與迴避,應是習慣產生的性格。
成長過程中,見父母在親友之間將互助視為維繫交情的方式,人情是一種可往返歸還的關係。由於關係的流通建立在欠與還之間,交情無法停歇之餘,免不了存在了不足為外人道的心結及糾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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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因此對「欠」產生了本能的排斥。並非否定互助,而是拒絕將關係建立在必須不斷回應方能培養情誼的前提之上。於是,我選擇自助,並將其視為一種倫理:凡能自己承擔的事,絕不對外求援。久之,責任自負讓我心安理得,事情解決時,還油然升起「我能行!」的成就感。不依附、不糾纏的選擇,給了我獨立與自信。
然而,如是獨立並不總是被理解。有朋友曾言,我這種迴避接受幫助的相處模式「不溫暖」。理由是:不欠、不交換,便失去了來往的理由,關係固然維持在一個安全距離,卻很容易淡化甚至不了了之。尤其,我仍懷有助人熱忱,卻始終站在一個願意付出但又不需要回報作為交換的位置上,有可能被視作是一種優越感,對方會逐漸找不到靠近的方式。
直到與一個觀念截然不同的人共同生活,各種我不曾經驗過的求助範例,給了我不同的眼界:我的先生並不抗拒求助,他認為請人幫忙是一種資源配置,也是擴張人脈的作法。他能自然地開口、坦然接受協助,也能適時地竭盡所能回饋,視人情為理所當然的循環。相較之下,我的遲疑及處處強調「靠自己」顯得格外逞強,甚至被認為矯情。
截然不同的價值觀,不斷與我並行。父母相信,互助本身就是人際關係,急難時有人幫代表人緣好;先生則將求助視為能力和實力的延伸,是對人脈的理解及靈活運用。
逐漸明白,這是個人選擇,有其不同代價。分析起來,大概只有個人認為「是否合適」及「有無需要」的區別,而且是極其主觀的立場:父母承擔了與親友之間恰似永遠理不清的、帶有糾葛的牽絆;先生承擔了能力不佳和偏好依賴及利用他人的可能誤解;而我承擔的,則是一種自足且狀似孤僻的生活。
「自助族」的性格之所以形成,極可能實際生活經驗中、遇上太多「靠不上任何人」的情況,最後被迫練就了遇事都先自發地去扛扛看再說的反射動作,逐漸把求助本能給封閉,乃至棄置不用。
「學習求助」對我而言,顯然是一道需要探索的命題,有能力與不求助,這個早就被我被畫上等號的邏輯,也許偶爾需要重新定義與打破。尤其,當成年的兒子們已開始對我說:「媽媽,您有時可以依賴我們一下。」我得承認,人情未必都是債,拒絕求助,有時很可能讓他人失去了在給予中獲得意義的機會。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