奢國的珍珠與魚
【成長足跡】
從前從前，有一個王國，它叫「奢國」。在王國的宮殿裡，住著有一位國王。他不愛美人。
鄰國曾經送來一位美人，眉眼如畫，歌聲如泉，走起路來連裙角都像會開花。國王只看了一眼，就搖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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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太吵。」
大臣小心翼翼地問：「那陛下喜歡什麼？」
國王捧出一只黑絨盒子，盒子裡躺著一顆珍珠。
圓的。白的。冷的。安安靜靜的。
國王滿意地說：「本王喜歡這個。」
於是，這個王國有了第一條奇怪的律法。
美人不必進宮。珍珠必須進貢。
第二條律法更奇怪。
每日須有鮮魚入宮。
只因為國王愛吃魚，但奢國境內沒有海，沒有港口，沒有大河。
只有山，很多很多的山。
每天天還沒亮，魚販就得從三百里外的海港出發，背著魚桶翻山越嶺。等魚送到王宮時，通常已經不太像魚。
國王聞了一下，大怒。
「臭！」
大臣跪了一地。「本王要新鮮的魚。」國王拍桌。
大臣顫聲說：「陛下，這裡是內陸。」
「那就讓魚自己想辦法！」國王又拍桌。
魚當然不會想辦法，最後，只好百姓想辦法。於是，這個王國有了第三條律法：
凡魚入宮，必須活著。凡珠進貢，必須圓滿。
王國南邊的山腳下，有一個女孩，叫阿鱗。她不美，至少王宮的人都這麼說。
她皮膚被太陽曬得很深，手指因為常年剖魚，有一道一道細小的疤。她的父親是魚販，有一天，父親挑著魚桶進王城，卻沒有回來。回來的只有兩只空桶，官兵說：
「魚死了，陛下不高興。」
阿鱗問：「那我父親呢？」
官兵說：「國王不吃人。」
他輕描淡寫的說，像這已經是一種仁慈。
從那天起，阿鱗接過父親的魚桶，她每天從海港挑魚回來，走過山路，走過土坡，走過割傷小腿的草叢。桶裡的水「晃、晃」地響，魚在裡面拍著尾巴，像很小聲地喊救命。阿鱗低頭看牠們，「忍一下。」她說。
「我也在忍。」
那年冬天，王宮又下令。
國王要一條活魚，還要一顆最圓的珍珠。
阿鱗挑著魚進城時，桶裡只剩一條魚還活著，牠很瘦，鰓一張一合，像快把最後一口水也喘完。
守門官問她：「珍珠呢？」阿鱗沉默了一下，從懷裡拿出一顆珠子，那顆珠子很小。不夠白也不夠圓，邊上還有一道細細的痕。
守門官臉色一變。「妳想死嗎？」
阿鱗說：「它已經是我能找到最好的了。」於是，她被帶到國王面前。
國王先看了魚，魚還活著，他很滿意。
接著，他看見那顆珍珠，臉立刻沉下來。「這是什麼？」
阿鱗說：「珍珠。」
「它不圓。」
「是。」
「也不白。」
「是。」
「還有痕。」
「是。」
「妳敢拿這種東西給本王？」國王拍桌。大臣跪了一地，王宮裡靜得只剩魚桶裡的水聲。
「晃。」
「晃。」
阿鱗看著那顆珍珠，忽然問：「它為什麼一定要圓？」國王愣了一下。因為這個王國已經很久沒有人問「為什麼」了。
國王怒道：「因為珍珠本來就要圓！」
「可是它是從痛裡長出來的。」阿鱗抬起頭，伸出自己的手。
那雙手上有剖魚留下的疤，有繩子勒出的痕，也有冬天裂開的皮。
「陛下要的魚，是我們從很遠的海邊挑來的。」
「陛下要的珍珠，是別人在水裡一口一口氣換來的。」
「陛下不要美人，因為美人會哭、會說話、會老。」
「陛下喜歡珍珠，因為它不會喊疼。」
她停了一下。「可是它也曾經疼過。」
國王的臉一陣青，一陣白。「大膽。」他剛要喊人，魚桶忽然翻了，水灑了一地。那條魚從桶裡跳出來，落在王宮光滑的大理石地面上。
「啪！」所有人都嚇了一跳。
魚在地上掙扎，牠跳了一下，又跳了一下，最後停在國王腳邊。
牠張開嘴，吐出了一顆東西。
「叮。」
那是一顆珍珠。比阿鱗手裡那顆還小還不圓。
國王低頭看著它，久久沒有說話。
阿鱗蹲下來，把那條魚捧起來，魚已經不動了。她輕聲說：「牠臨死前，還吐出一顆珠子。」
「陛下，這樣也不夠嗎？」
沒有人敢回答。
那天之後，王宮再也收不到活魚，珍珠也不再進貢。
國王下了很多命令，可是大臣說路斷了，官兵說桶破了，魚販說魚不願意，百姓說：「陛下，這裡是內陸。」
國王氣得摔了所有黑絨盒子，圓的珍珠滾了一地。
白的。冷的。安安靜靜的。
可他忽然覺得，它們都在看他。
後來，國王病了。他吃不下魚，也看不得珍珠，至於美人，他還是不愛。再也沒有人被送進那座只喜歡安靜東西的宮殿。
阿鱗回到山腳下，她把那條魚埋在一棵樹下。春天來時，那棵樹開了白色的花。風吹過來的時候，一朵一朵落下，像有人終於敢大聲說話。至於那顆不圓的珍珠，阿鱗沒有賣，她用紅線把它穿起來，掛在門邊。
有人問她：「這麼醜的珠子，留著做什麼？」
阿鱗說：「提醒我。」
「提醒什麼？」
她看向遠方的山路。那條路很長，很難走，曾經有很多人挑著魚桶，從那裡走向宮殿。
阿鱗說：「提醒我，痛過的東西，不一定要變得漂亮。」
她停了一下，又說：「它只要被記得，就夠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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