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影評】《地獄占星師》從惡女到國師,社會如何製造它需要的「惡女」
那身著極致華麗、唇色鮮紅如血的身影,對著螢幕前數百萬觀眾厲聲說道:「你會下地獄!」(地獄に堕ちるわよ)的強勢姿態,使細木數子在泡沫經濟崩解後的不安時代,迅速成為風靡全日本的文化現象。
細木數子在日本社會中的形象,並非單純的占卜師,而是與詐欺、恐嚇、風俗產業、毒品、黑道等糾纏不清的「惡女」。然而,Netflix 影集《地獄占星師》(地獄に堕ちるわよ),並沒有把她拍成純粹的怪物,或站在道德至高點進行批判,反而經過「美化」與「國際化」改編,取細木數子的殼,虛構為具有戰後創傷、野心如無底洞的女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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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種處理方式,可視為 Netflix 為全球發行內容策略佈下的巧妙「騙局」。若將主角依循真實拍攝,一位帶有地方色彩的日本爭議性人物,需依賴高度文化語境理解,國際觀眾較難以進入;但若沿著日本歷史的脈絡,將戰後社會與文化的發展,投射在細木數子身上,將其描繪成在父權結構中,以「惡女」姿態奪回主控權的女性,便能呈現出具普世價值的女性傳記或權力爭奪的故事。減少國際觀眾對於日本文化的理解門檻,使之成為美學背景,甚至帶有異國獵奇色彩的文化展示。
在 Netflix 的製作邏輯下,《地獄占星師》呈現出迥異於一般日劇的高飽和色彩與明快節奏。敘事導向感官刺激為主,人物的慾望與衝突更直接地暴露於觀眾眼前。不僅重塑了日劇原有的節奏感,也將其改良為更貼近全球串流口味的觀看經驗。
而另一方面來看,這樣的改編也或許來自創作者本身的美學意識。劇中短暫出現溝口健二《楊貴妃》的海報畫面,可能並非單純只是還原時代的美術道具。溝口鏡頭下的女性,往往是父權社會的受害者與祭品,在《楊貴妃》這部電影中,被理解為犧牲者,而非愚昧的「紅顏禍水」,是男性政治災禍下的犧牲者。因而,能得知創作者是試圖借富有爭議性的人物的討論度、細木數子之名,去刻畫「時代悲劇下的女性」群像。
戰後日本如何誕生「惡女」
影集中細木數子的自我意識崛起,起始於二戰後。在日本那片秩序坍塌的廢墟焦土,原始慾望橫行。根據日本總務省統計局的紀錄,1946 年 8 月日本計算消費者物價指數(CPI)時,不得不將「公定價格」與「黑市價格」加權並列,顯現當時日本社會多數人的日常生計,高度仰賴黑市灰色地帶支撐。1947 至 1949 年間,日本進入高通膨時期,為推動產業復興,金庫大量發放融資,並透過日本銀行承接債券,使通貨供給迅速擴張、物價急遽上升,但實際資源短缺,構成了表面復興、內部卻不穩定的社會。
在經濟體系崩潰下,女性身體淪為廉價的貨幣。1945 年,日本政府推動成立「特殊慰安施設協會」(RAA),為駐日美軍占領軍設置性服務空間,以「供給食、衣、住」吸引 18 至 25 歲女性,許多生活困苦的女性,因而投入其中,全盛期預估有達七萬人在此行業中。1946 年 3 月關閉相關設施後,約五萬五千名女性失去工作,部分流落街頭,成為被稱為「パンパン」(pan-pan girl)的街娼群體。
當戰後日本「經濟奇蹟」,強調中產階級的勤勉「神話」時,如劇中細木數子這類女性,卻被迫在黑市與灰色經濟體系中,學會在父權暴力的縫隙間游走。男性在黑市、金融體系中的掠奪行為,時常被包裝為「豪傑」或「梟雄」,帶有英雄主義;然而,在日本的傳統觀念中,女性往往是「家庭守護者」,溫良恭儉讓是她們的美德,一旦女性試圖掌握如男性相同的運籌邏輯,卻會被冠以「毒婦」、「惡女」的汙名。
惡女在日本文化中的形象演化
若將《地獄占星師》放在日本文化的長河來看,會發現「惡女」這個詞,撥開表層的「壞」,實際上在形容一個女人的「越界」。從歷史書寫可見一斑。譬如:鎌倉幕府的強勢遺孀北條政子 ; 深入金權核心、左右室町政局的日野富子。她們踏入了原先只屬於男性的權力場域,於是,史書將她們記載為妖婦,透過妖魔化的處理,才能「導正」被女力動搖的父權秩序。
古典文學也熱衷將女性的自主意識「非人化」。在《源氏物語》中,高貴卻遭冷落的六條御息所,其怨念脫離肉身,化為索命的怨靈。彷彿一個女人的強烈情感,不能被視為正常的情緒,而必須被詮釋為無法被理解的超自然力量。這套邏輯延續到玉藻前的妖狐傳說,女性的魅力與慾望,被視為動搖秩序的危險力量。
到了近代,大眾媒體發現「惡女」其實是一門好生意。明治時期最後一位被斬首的女囚高橋阿傳,在報紙與通俗劇中被塑造成殘酷且帶有致命誘惑的毒婦。大眾一方面沈溺於她玩弄男人的情色想像,另一方面又期待她被處刑,從中獲得道德優越感。惡女在此成為人們滿足偷窺慾的文化商品。
隨後,大島渚在《感官世界》中,展現了絞殺了情人的阿部定的極端慾望。在那窒息的性愛與血色暴力中,女性不再是被控制的客體。透過對痛苦與狂喜的索求,強行奪回身體的主導權;今村昌平在《日本昆蟲記》中,底層女性被形容擁有如昆蟲般原始、強韌的生命。她們在社會的褶皺中蠕動,於貧瘠的現實中生存,不乞求憐憫,也不接受任何道德定罪。
70年代,女演員梶芽衣子那張冷峻的面孔,與那雙彷彿能噴出憤怒火焰的雙眸,成了女性反叛符號。在《女囚701號-蠍子》中,她飾演遭愛人背叛、被體制踐踏的女囚,以令人戰慄的死寂,對抗整座監獄體制;在《修羅雪姬》裡,則化身為為仇恨而鑄的冷刃,在雪地中優雅而殘酷地奪取生命。這是日本影史中女性撕掉了「受害者」標籤的里程碑,不再等待救贖,反而主動反擊。
《地獄占星師》延續這條影史的脈略,戶田惠梨香所飾演的細木數子,不需刀,也無需倚賴悲情。她身穿昂貴華麗衣裳,唇色鮮紅飽滿,在攝影棚裡一句話便能左右他人人生。這種「命運解釋權」轉化為可觀的經濟收益,再將資源投入人際權力網中,擴張自身影響力。
占卜熱潮與娛樂下誕生的權威
為什麼在千禧年前後的日本,會爆發一場瘋狂的占卜熱潮?這背後有著更深層的社會心理成因。隨著 90 年代經濟泡沫破裂,日本社會長期處於長期經濟停滯中。當傳統「努力將獲取成功」昭和價值觀蕩然無存,終身雇用制的保障瓦解,大眾轉而尋求超自然力量的慰藉。細木數子的橫空出世,填補了那一代人心靈空洞。
在《地獄占星師》中,那些無法排解的集體焦慮,能被歸納進「大殺界」或「運勢低潮」等標籤,原本隨機且殘酷的「不幸」,便轉化為可預期的規律。這種規律賦予人們能掌控的錯覺,彷彿混亂如麻的人生背後,存在著某種隱祕的軌跡可循。
現代人看似擁有無限自由,實際上卻被沉重的選擇權壓垮。不論是職涯走向、感情抉擇,或家庭問題,每個選擇背後代表了責任與代價。而細木數子那「命令」的果斷建議,對深陷抉擇的人來說,反倒是一種解脫。畢竟,承認失敗源於自身判斷的錯誤,是令人難以承受的。若將不幸歸咎於時不予我、祖先怨念或命格帶煞,人們便能心安理得地從自責的漩渦中抽身。
細木數子從江湖術師晉升為「國師」的歷程,印證了尼爾·波茲曼在《娛樂至死》中的預言:當公共論述全面轉向娛樂化,所有的真理將淪為「表演」。她那句著名的恐嚇:「你會下地獄喔!」是一句絕佳的 Punchline。充滿戲劇張力、短促好記,十足滿足綜藝記憶點。
這正是「媒介即認識論」,在影像霸權的時代,信服感不再來自文字嚴密的邏輯,而源於感官的即時刺激。細木數子在鏡頭前毫不猶豫、蠻橫專制姿態,提供了一個乾脆俐落、不必思考的速食結論。即便她的命中率極低,大眾依然趨之若鶩。因為在螢幕世界裡,「姿態」比起「證據」給予觀眾更大的說服力。權威的建立不再來自於真理的思辨,反而是不容置疑的語氣與震懾人心的華麗排場。當社會不再深究邏輯,而只迷戀表演張力時,神棍就能登堂入室,成為指點江山的國師。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