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展演的回聲】李豪／在北美館「共感」，我彎下腰，和一隻狗產生了量子糾纏

文／李豪

走進臺北市立美術館之前，我先預習了一遍「共感：存在的節奏」的策展論述：「本展在概念上呼應現代物理學所揭示的現象：在量子層次中，某些粒子之間存在不可分割的關聯」。寫得很玄，但看到了關鍵字「量子糾纏」，確實勾起我很多來自於當代議題的想像，甚至在尚未看見任何一件作品以前，未經許可的，預先替我的感受建好了一棟高樓。

有時候，這並非一件好事，所以我決定先暫時拆掉那些違建，以一個輕盈的心態走進去，結果有趣的是我仍然在展間裡，和一隻狗產生了「量子糾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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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願意為了看見藝術，把自己當成狗嗎？

彭弘智作品的《面對面》，是不同姿態的狗形雕塑，在牠的頭部開了一個小小的觀景窗，放映以狗的視角所拍攝的影片。規則很簡單：你想看，就得配合它的體態彎下身去。

好玩的地方就在這裡，如果你想窺看影中世界，你必須放下身段，無法維持人類慣常的優雅與直立，而就在你趴下或以手腳碰地的方式，把臉貼上觀景窗的瞬間，在旁人眼裡，你的身體就和那隻狗的雕塑毫無二致，作品於是完成。

這種姿態的遷就，在物理上強迫人類與動物達成了一種短暫而真實的平等，而且共享視野，在這瞬間，會以為能夠真的理解狗的世界。當然，想像自己是隻狗不等於成為一隻狗，這種差別，就像是一個沒瞎過的人，閉上眼睛在房間裡摸索，他體驗到的其實是「一個明眼人閉上眼的感覺」，而不是「天生盲人的世界」。

展覽借用了量子糾纏的概念——兩個粒子一旦糾纏，便共享一個狀態。《面對面》以最省力也最幽默的方式完成了這件事：不用量子，不用科技，只需要一個觀景窗的高度，和你願不願意放下姿態。

很多時候，一個絕妙的念頭比十頁策展論述更有力量。

一件「假名牌」，比任何時尚媒體還敢說大實話

另一件令我驚艷的作品是希朵・史戴爾（Hito Steyerl）的《使命完成：Belanciege》，整個展間舖滿了深沉的藍，牆上以斜體字重複印著「Belanciege」，乍看那個字以為是時尚品牌「Balenciaga」，實際上一個精心設計的贗品名字，或者說，一個對時尚體制本身的精準嘲諷。

這種山寨品改字手法，相信在臺灣生活的我們並不陌生，小時候我就曾買過印著「adidos」的衣服，但不是只有亞洲才有這類型盜版，事實上世界各地都會出現，稱之為 Bootleg，是人類共有的文化現象，而作者史戴爾想得更深。

她用長達四十七分鐘的多頻道錄像在拆解一件事：Balenciaga 如何把東歐後社會主義的「貧困街頭風格」重新包裝成昂貴美學，並且和冷戰後的社會崩解互相映照。更犀利的是，她揭示了一個在時尚圈裡人人心知肚明、卻鮮少被正面點名的運作邏輯：當個人的品味與消費數據化之後，這些「美學數據」便成為政治宣傳與選舉操控的武器。

出社會我曾在時尚媒體待過一段時間，我知道這個體系如何運作，所謂的高端時尚品牌最擅長的是製造一個永遠無法抵達的頂端，它先讓你相信品味有高下之分，再讓低層階級渴望向上逾越，等到這個層次飽和，就再重新定義一次「高端」， 好讓遊戲能永遠進行下去。更聰明的版本，是將低層的文化也一同收編，就像 Gucci 也曾把街頭流傳的 Bootleg 仿品，以新潮的方式複製成「官方正品」，把邊緣的、審醜的、帶著反抗能量的東西，推陳出新另一種高級符碼供人消費。

史戴爾的作品沒有憤怒，它的語調是諷刺的、幽默的，甚至有點像一份財務報告。但這種冷靜比憤怒更讓人不舒服，因為它讓你意識到：這套系統不需要你憤怒，它只需要你繼續購買。

究竟什麼是共感？

這個展野心非常大，試圖把物理學、哲學、生態學、科技倫理全部裝進一個展間。有些作品確實需要帶著大量的知識儲備才能充分接收，例如吳其育與陳普的《零點溫室》，從十九世紀的「沃德箱」談到資料生成的自然想像，密度極高。盧明德橫跨三十年的《生態圖鑑》與《如果歷史是由植物書寫》，則是另一種緩慢的、幾乎接近冥想的凝視。

走出北美館，我還在努力思考展覽取名為《共感：存在的節奏》，共感就是 11 位當代藝術家及團隊所呈現出的共同點嗎？在這些大相迥異的作品中，究竟什麼是共感？

尤其這兩年，我經常在想，在 AI 數位化足以抹平一切感官差異，文字、影像氾濫如廢棄物的年代，當大眾能被一秒產出的事物引發共感，我們還剩下什麼？

或許答案就藏在那個觀景窗的高度裡。

共感從來不是被生產出來的，它是被迫發生的。不是因為讀懂了策展論述，不是因為對著一件作品點頭稱是，而是在你彎下腰、把臉貼上那塊冰涼雕塑的瞬間——你的四肢都知道了，你的頸椎也知道了，你的身體比你的腦袋更早抵達了答案。

這時腦袋才理解了策展論述裡，引用法國哲學家拉圖的概念：人類不是高高在上的地球外部觀察者。

展覽資訊：

「共感：存在的節奏」
時間：2026-05-09 — 2026-09-20
地點：臺北市立美術館 1A、1B展覽室

作者簡介：

李豪
1989年生，「豪友邀請」Podcast 製作人。畢業於國立臺灣師範大學特殊教育學系和表演藝術學士學位學程，退伍後多從事於流行媒體與藝文雜誌之間。好讀書，不求甚解；性嗜酒，家貧不能常得。著有詩集：《自討苦吃的人》、《瘦骨嶙峋的愛》、《傾國傾城的夢》、《滿是空無一物》；文集：《剩下的盛夏只剩下了盛夏》、《厭世者求生指南》等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