凌明玉／沒有的生活

做為鄉下人家，學會第一件事，跟隨雞那樣早起，不過人的生活。

但是，門前搖擺的竹葉梢，總要考我風動心不動，這是個難題。

譬如，初次在鄉村過夜，隔天怎麼調整鬧鐘皆為無用，附近有雞，更遠那方亦有雞，不知名的方向仍然有雞，牠們才是主宰這方鄉土的時間。

如何不懼有雞司晨，亦無從掌握想要幾點起床吃早午餐喝咖啡這些大城思維，初始有點慌，心旁荒蕪的空曠，無所依歸那樣的慌。

趁天光正烈，先至頂樓晾好床單，再轉進儲藏室收納雜物，忍不住瞥向毫無音訊的手機，還是慌，靜寂的透天厝唯有拉扯格架刷動除塵袋的聲響。

捧著待更換的被褥一階一階下樓，決定所有動作都放慢倍速，我現在可是時間富人哪。

回到房間鋪好床拍拍枕頭，太陽烘烤過的香氣由棉絮底層蹦出來，信步移往窗邊望向大池那頭蓊鬱蔥蔥的落羽松，距離針葉轉紅的冬日還有兩個季節，我在急什麼呢？

剛來到鄉間生活的我，身上還旋轉著城市節奏的發條吧。

決定先去廚房清洗餐後的杯盤，大部分餐具都是朋友家中長物慨然贈予，大小不一花樣百出不成套，我得想一下如何堆疊在瀝水槽架裡，像是本來就長住此地。

後來，Ｊ抱來芽菜箱說，全孵好了，給妳收割吧。他的口吻彷彿裝滿雞蛋的箱子，開啟後會有一群毛茸茸的小雞仔打招呼。

然而，開箱後攻擊眼球的卻是，宛若萬物生長的異星球，爭相冒出的蓬蓬豆芽，各自出路。先取來剪刀沿著根部悉數收下綠豆芽，密集蔓生的隔板僅剩雪白根鬚彼此糾纏，站在水槽前也不清楚忙了多久，不爭氣的腰有些僵硬。剛剛還非常在乎的時間，也不想算計了。

手指穩妥地捏起豆芽，如線如縷，穿進時間縫隙，心，好像也不慌了。

夏日之光，四面而來，這是鄉居的第二個季節。

不多時，Ｊ又摘來一筐生菜，他說菜葉老了，沒想到幾日就長出斑點，放進麵湯作配菜吧。

前些時候，我還喜孜孜沿著羅蔓萵苣外圍摘下一些碩大葉片，就著手作吐司夾進太陽蛋和一蓬蓬生菜，產地直送餐桌的青翠，大口嚼食就是鮮甜；沒想到，後續天氣轉熱，生菜竟飛快步入老年。

「沒想到……這幾顆藏在底下的草莓，已經當了蟲子的甜點啦。」Ｊ在菜園網室那頭扯著喉嚨說。

究竟還有多少沒想到……

來到鄉間，我總是沒想到，沒想到還可以這樣生活，還能不要這樣生活。

清晨約莫五點有雞叫喚，晌午門前竹葉頂梢有雀鳥啁啾，有路人經過門口村狗會叫吠，夜晚將息田埂水間偶有蟲嘶蛙鳴，一切靜寂的時刻，連自己呼吸吐納都如此清晰可聞。

在鄉村生活的確不該惦記時間。

不曾擁有的，一旦擁有，失去某些規矩，更加感受到平靜與喜悅，本來沒有的生活，開始展開了。

●新專欄登場：自城市遷往大溪鄉間，漸漸將身心植入四季與水土，作家凌明玉 的鄉村生活圖景，每月刊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