張曼娟/我的鞋留在敦煌

我的鞋留在敦煌。(圖/AI生成)
我的鞋留在敦煌。(圖/AI生成)

敦,就是大;煌,即是盛,如此一個盛大輝煌的郡城,應該留下的是我的心,而我確實留下了最愛的一雙鞋。

去河西走廊旅行前,好友作家阿旭便對我說:「十五年前去敦煌,我丟掉一雙鞋。」「為什麼?」「因為太多沙了,清無可清,直接放棄。」我記住了,去鳴沙山訪月牙泉時,選了好穿又好清的運動涼鞋,厚底寬帶,自以為萬無一失。鳴沙山是沙漠,我們挑了四點之後到訪,卻沒料到那其實是日照最猛烈的時刻。我的腳陷進細軟 的沙子裡,這才體會到,和海邊的沙是截然不同的,海邊的沙,飽含水分與彈性;沙漠的沙,乾燥又像是能吞噬一切。身邊幾個旅拍的年輕女孩,打扮成飛天模樣,梳著高聳的髮髻,穿著飄逸的紗衣,彎腰駝背,一顛一跛的走過,嘴裡嚷嚷著:「燙死了,燙死了。」我注意到她們竟然沒有穿鞋,就這樣赤腳走在滾燙的沙上。一個女孩跑到陰影下,蹲下身子用哭腔哀號:「不走了,不走了,我一步也走不了了。」沒想到要當飛天還得接受這麼嚴酷的考驗,還是老老實實在地上走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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鳴沙山的範圍廣闊,許多人選擇騎駱駝去月牙泉,全程約四十分鐘,姑且不論動物權益,光是曝曬苦楚,就已經令人卻步了,我們決定搭乘景區裡的接駁車。下了車還得行走一段路,終於看見了一彎泉水,以及綠洲上的亭台樓閣。當我年輕的時候,搭公車經過植物園附近,見到一個餐廳招牌寫著「月牙泉」三個字,覺得這名字真美。剛從植物園離開的我,身上還印著濃密的樹影,衣角猶存露水的潤濕,見到這三個字,莫名感到清涼。真正站在月牙泉,才知道原來是如此炙熱。來到河西走廊,雖然陽光威力猛烈,沒有日照的地方還是涼爽的;來到此地像越過一條界線,屬於酷暑的領地了。

每走一步,滾熱的沙子舔舐著我的腳,我必須停下腳步抖落細沙,才能繼續前行,我伸出舌頭測量溫度,舌頭觸及嘴唇竟是冰涼的,那就表示溫度已高過我的體溫。此刻的喘息與虛弱都是無可避免的。我掙扎著往月牙泉旁的小綠洲走去,那裡的亭台樓閣成為旅人的休息區,我和旅伴找到一個房簷下的陰影處坐定,稍稍喘口氣。我們吃著冰棒,感受到綠洲的鬆弛。當我把月牙泉與綠洲的照片po上臉書,卻有前輩作家寄來1989年她到訪月牙泉的照片,並對我說,當年政令禁止周遭蓋建築物,為的是保持自然原貌,如今蓋了這些古色古香的亭台樓閣,在她看來竟是俗氣了。我完全理解她的遺憾,然而這片綠洲與建築卻又是我得以喘息的一個恩典。

來到敦煌,怎能不進莫高窟?早在十九歲那年,莫高窟和敦煌寶卷就深深拓印在我的腦海中。文學概論課是從歐洲留學回來的教授教的,他研究的就是敦煌寶卷。他告訴我們因為家人的支持,才有能力到法國做研究,每天圖書館一開門,便帶著一條法國麵包進去,借閱微縮膠卷,光影不斷在眼前閃動,直到圖書館關門。也是在教授的敘述中,我頭一次聽見王道士的名字,聽說在偶然的機緣中,敦煌寶窟被打開,五萬卷經書從暗黑中發出透亮的光,吸引了世界各地的漢學家,不遠千里而來,英國人斯坦因前後兩次,帶走最多;法國人伯希和精挑細選,帶走了藝術價值最高的;俄羅斯探險隊取走大量文書與壁畫,還有日本人、美國人、德國人、韓國人……原本昏睏的我漸漸清醒,想像力變得十分盛大。我想像著那是一座空間很大的洞穴,兩旁的書架和地面堆積著五萬卷佛經與文獻,不知為了什麼原因被封死,像標本一樣在乾燥的沙漠中安靜的沉睡了一千年。

然而,當我來到莫高窟第十七窟藏經洞,卻震撼於它的空間是如此袖珍,僅僅是家中儲物櫃的大小,一個成年人甚至無法在其中挺立行走。原本洪辯法師的塑像不知為何不在洞裡,壁畫卻仍清晰可見,左右兩邊站立著侍女與侍者,樹上掛著一個半圓形背包,花樣巧麗,符合現代時尚美學,另一邊的樹上掛著水壺,壺上的編織吊套,就像是我們的環保杯套。我聽見身邊有人驚嘆著:「這肯定是穿越,穿越啊。」

很難想像五萬卷經書曾經擠在這樣的空間裡,當文獻或被買或被騙或被偷被搶,那個貌似農民,身材矮小的王道士,應該為整個時代的失誤負擔全部責任嗎?層層官僚在做什麼?海關在做什麼?該有所作為的那些人都在做什麼?

當我觀賞著名的《又見敦煌》劇場演出,看著現代研究者對王道士的聲聲質問;舞台上那些搬運工人羞愧得將臉塗成紅色,我的內心感到不忍,很想對他們說:「不,這不是你的錯,這不是你們的錯。」他們只是機緣巧合的來到這裡,打開了一個小小的石窟,他們並不知道石窟裡的東西是什麼,他們不知道震動世界的時刻在他們手中。他們只是窮,只是需要幹活,拿一點微薄的銀錢養活一家老小。在這樣的荒漠間,活著是多麼不容易的事。

我們看完末場演出離開劇院,天光是淺淺的藍,如果不是那一彎淡淡的月懸掛著,會以為是黎明時分。牆上布幕突然躍出的整片飛天,依舊那樣震動;歷代敦煌行者從降下的黃沙中走來,依舊觸動著我的神經,久久難以平復。我們先去了免費的「敦煌博物館」,參加了付費導覽,看了《又見敦煌》劇場演出,安排好在第二天走進了莫高窟。六十五歲的我,終於把十九歲的我帶來了,這四十六年的繫念,如此漫長,卻又似一瞬之間。

我們以境外人士的身分,購買了莫高窟A級票,先在基地看完兩部數位影片,再搭車約二十分鐘來到更形荒涼的莫高窟,崖壁仍是黃土的顏色,綿延而往,清晰可見幾個凹陷的洞窟。隨著導覽依序進入,穿著合身藍綠色套裝的女導覽,手中拿一把扇子,口齒清晰,面容秀麗,談吐之間有著一股尊貴疏離的氣息,每天在這裡工作,眼之所見皆是世界級珍寶,難免目無下塵。今天的行程是跟著她觀賞八座窟,她的手中拿著鑰匙,看似隨意的打開一扇門,像打開一個倉庫。

洞窟裡暗黑無光,首先感到的是陰涼,與窟外炙燒的燠熱全然不同,這是另一個世界。導覽員手中的手電筒小小光束,照到哪裡,哪裡的雕像便甦醒過來,十幾秒之後又隱蔽在黑暗裡,我想看得更清楚,卻也心知肚明,光線和溫度,正是使得石窟中的壁畫與雕像彩繪加速消失的不利因素。有些環繞佛像旁的飛天已經是黝黑的膚色,曾經,她們也有著鮮活美麗而青春的臉龐。石窟壁畫中留下了供養人的圖像,是他們鑿窟造像,請來技藝最精妙的匠人,打造一座祈福的聖殿。那些女性供養人穿著最華麗的禮服,戴著最璀璨的華冠珠寶,化著最入時的彩妝,額上貼著花鈿。然而,眼妝都成了一個又一個烏黑的色塊,倒像是戴著太陽眼鏡,或是化著熊貓妝。若是女性供養人穿越時空,見到壁畫上的自己,必然會失聲尖叫吧。此刻洞穴裡一片沉靜。

盛唐時期的石窟塑像是最好看的,令人不忍卒睹的,則是清代重新彩繪的佛像,暴凸的眼睛,僵硬的表情,猙獰的樣貌,震懾鬼怪或許可以,想讓信徒誠心膜拜,真的做不到。敦煌,最優秀的工匠已離去,最好的時代已結束。

在敦煌的兩個夜晚,我們都去了沙州夜市覓食,入口處巨大的飛天花燈,鮮豔絢麗,來自各地的旅人,被食物的香氣吸引,魚貫而至。我們點了烤串、沙蔥牛肉餅、山東韭菜餃子、蒜泥烤生蠔扇貝、大漠風沙雞、漠北烤魚、醬香豆腐……配著杏皮水和啤酒。置身其中,彷彿敦煌盛世,身邊吆喝而過的是回鶻人嗎?幾個女孩簇擁著的美少女是西夏公主嗎?那個高鼻深目滿臉鬍鬚的老闆是粟特人嗎?敦煌在中國,但卻是由世界共同構築的,不斷毀壞消失卻又歷久彌新的神之領地。

走過鳴沙山,我的鞋底脫膠了,只得將它留在敦煌。離開敦煌的我,卻帶著沉靜的狂喜,以及恆長的繫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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