念吉成/孤棚上的落山風:恆春半島搶孤與豎孤棚的百年演進

紙紮面目猙獰普渡公,法事後火化。(圖/李永洲提供)
紙紮面目猙獰普渡公,法事後火化。(圖/李永洲提供)

台灣漢人的移民史,是部與天災、疫病、族群械鬥及原漢衝突交織的拓墾史。在如此高風險生存環境下,先民對「無祀孤魂」交織出畏懼與悲憫的複雜情感,進而在地理空間上,呈現出「北頭城、南 」的 雙壁格局。

▋歷史的「埋冤」與慈悲的化身

探尋恆春半島搶孤與豎孤棚源頭,須將目光投向清同治十三年(1874年)的歷史轉折點。牡丹社事件爆發後,清廷派遣欽差大臣沈葆楨推行「開山撫番」政策,在大陸閩粵一帶廣招壯丁前來恆春半島駐守開墾。然而,這群隻身渡海、無家眷墾戶與兵勇,在面對惡劣蠻荒環境,因感染天花、瘧疾等傳染病,或在族群衝突中客死異鄉。由於身後無子嗣祭拜,魂魄無依,地方社會衍生出獨特的「埋冤」信仰,意協助亡魂「埋葬冤屈」。自清光緒5年(1879年)恆春設縣築城後,當地仕紳與居民便在每年農曆7月15日中元普渡時,集資準備豐盛祭品(又稱「孤品」),超渡這些為地方開墾而蒙難亡魂,以求風調雨順。普渡結束後,為關懷縣城外貧苦無依住民,將「孤品」開放民眾自由索取,這便是宗教超渡與社會救濟的雛形。此習俗最早源自三百餘年前大陸福建,當地因飢荒引發各村搶奪糧食,富貴人家為平息紛爭,決定募捐置孤棚,讓大家公平爬竿取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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然而,早期實體祭品無序分食,易衍生社會治安問題。《澎湖廳志》曾記錄當時因無序競爭導致「相爭相毆,在台上跌下,有傷亡者」惡風;《淡水廳志》亦記載搶孤時因極其混亂,需官府派遣官員「持械守護」防範搶奪,即所謂「壓孤」。官方為整頓混亂無序搶奪,遂於清光緒5年恆春築城完成後,想出搭建高聳「孤棚」以「豎孤棚」競賽方式。這項變革除將暴力的物資爭奪,轉化導向特定規則下的公平體能競技,也開啟了恆春豎孤棚獨特儀式景觀。

▋烽火、斷代與地方記憶的延續

日治時期高壓殖民統治下,活動仍持續進行,還成為凝聚地方認同與向心力的展現。筆者一本1936年恆春郡役所尤保生半官方日記,清晰記錄車城庄與恆春街分別舉行豎孤棚第一手文獻,適時破除坊間斷代訛傳。

從鐵碇港福安廟1788年立「福公碑」及老街為防原民襲擊礫石砌「石頭城」與1867年羅妹號後李仙得「南台灣踏查」筆下車城、多數福建移民,約有2500個住民,來看車城漢人的開發史,相較1875年設縣築城的恆春,至少早了百年。地方耆老回憶,早年豎孤棚福安廟及仕紳籌辦,地點今「福安宮」南方、車城溪畔等處。1951到1957年間,因半島鬧旱災、車城鄉人口大量外移,活動1953年即停辦。

恆春鎮豎孤棚,在民生物資極度短缺中,仍勉力延續。一度商借「台灣電力公司」木電線杆作為豎孤棚柱子。為增加攀爬艱難度及趣味性,曾在木柱上先塗抹豬油,再塗抹牛油。空間從1960年代媽祖廟內不足十坪的狹隘空間,糖果、食物、錢幣如雨般拋撒盛況,到位移西門城內福德祠前廣場、今假日商展、山腳里活動中心及恆春農會停車場。最終,遷至東門城外。鎮長葉明順任內,豎孤棚規模擴大為三十六柱,高額獎金為誘因,成功將傳統民俗轉型為國際特色觀光文化與體育競技。2013年,內政部登錄為「台灣宗教百景」。

▋人鬼分途的宇宙觀與禁忌的防禦

今恆春豎孤棚結構,是幅融合歷史象徵與宗教宇宙觀的空間圖譜。孤棚主體三十六根高達23公尺原木築成,外表塗抹黑色牛油。頂部是座30公尺見方鋼骨平台,上置一座5公尺高、模擬恆春古城,頂端插著象徵最高榮譽的「順風旗」。對於當時恆春大光鏢旗魚船東,高價競購的順風旗,總能庇佑出港船隻滿載發大財。

空間配置,隱含嚴格宗教禁忌:棚架正中央、沒有編號的四根孤柱,任何人不能攀爬或碰觸。這四根中央孤柱在神聖空間上代表「東、西、南、北」四個方位,專供「好兄弟」攀頂享用祭品通道,也體現漢人信仰中「人鬼殊途、陰陽共處」的悲憫與敬畏。人類在周邊三十二根柱子上進行體能競技,維持兩界和諧與秩序。

豎孤棚的儀式時程固定每年農曆7月15日中元節當天完成。下午四時由道士進行誦經科儀,向紙紮面目猙獰普渡公膜拜,並以擲筊方式向普渡公請示搶孤吉時。晚上八時,大眾搶孤率先登場,民眾蜂擁爭搶由高處撒下、黏貼於糖果上的民生物資兌換券。晚上十時,豎孤棚正式開鑼,選手以疊羅漢刮除牛油、攻頂奪旗。競技結束後,需進行送普渡公與謝孤棚儀式,敬備豬、羊頭等祭品祭拜,並將普渡公,按年屬方位點火燒化後,送眾神回宮。

豎孤棚,涉及與陰界孤魂能量交換,傳統信仰對於「不潔」有著極深的畏懼與要求。參賽選手與工作人員在活動前一周須齋戒、禁房事,且百日內家中有喪事者嚴禁參加。傳統觀念中,女性因生理期或懷孕,被視為不潔,易干擾儀式結界。因此,傳統上嚴禁女性觸碰孤棚或進入孤棚下方區域,參賽選手更限制需年滿十八歲男性。

活動中也隱含豐富「防禦巫術」。從民俗學,搶孤具有普渡結束前的「嚇鬼行動」與後的「逐客令」意涵,藉由搶孤者兇暴、喧譁的奪食動作,威嚇並驅趕流連忘返亡魂歸去,也為防止選手奪旗後,被好兄弟認出,招來厄運,登頂成功的奪旗手或下棚選手,需使用現場黑色牛油或炭灰,將臉部塗黑,進行「變臉」隱匿長相。比賽與下棚架過程中,隊員間不能大聲呼喊隊友真實姓名,以防好兄弟糾纏。勝出者返家,更需繞道避邪。

▋現代治理與文化資產的共生摩擦

隨著台灣步入現代化與法治社會,恆春豎孤棚正面臨從「神聖祭儀」向「現代觀光與體育競技」的劇烈轉型。早年的安全防護,僅在下方堆放一層約15公分海砂與砂包。直到1980年,才逐步加裝安全網、雙道圍籬及高空防墜網,引入現代安全治理技術。

今賽事更發展出嚴密且標準化手冊。賽事被嚴格劃分為第一階段「刮油」與第二階段「攻頂」。第一階段限制60分鐘,選手須在不打結情況下通力合作刮除牛油,並撕下距棚頂6公尺處紅布條方可晉級。第二階段強制攻擊手,穿戴安全扣帶與吊繩,方能攻頂擊鑼。禁止穿著帶有釘鉤鞋類或有繩索著力褲子,爭議則需繳交5000元保證金,循申訴機制解決,將過往現場衝突納入法制化。

恆春半島的搶孤與豎孤棚文化歷經百年的空間紀律化與歷史斷代,今已蛻變為融合宗教超渡、文化認同與極限運動的多元文化資產。在這片充滿拓墾記憶的土地上,高聳的孤棚,依然在落山風中挺立,為先民的勇氣與後代的傳承,敲響不熄的歷史鑼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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