諶淑婷／在男孩長大的路上，拉一條該有的界線

前陣子參與一場母職的講座分享，現場有人提問：「當一個男孩的媽媽，面對正值青春期的孩子，該如何相處才好？」

這個問題很有趣，過去我一直很有意識地提醒自己，要讓性別刻板印象消失，讓孩子在最沒有性別框架的環境裡成長；但家有正值青春期的少年，我還是開始在日常的縫隙中，看到這位男孩的微妙變動。他正處在一個極其微妙的年齡──渴望展現幽默、急於在群體中找到定位，對於力道的拿捏卻顯得粗糙而笨拙，所以當他脫口而出一些「垃圾話」時，我會停下手邊雜事，認真地告訴他：「媽媽長大過程中，容忍了太多男生的『無聊話』或是什麼『自認無惡意的玩笑』了，我現在不打算忍受了喔！」

那些不自知的傷人玩笑

我希望有更多人，讓自認只是幽默有趣的男孩發現，自己其實沒有想像中那麼好笑，甚至，他們的玩笑常常傷了人而不自知。

我曾看過家長社群中，有一名家長發文，說自家讀國中的男孩常因為「開玩笑」而得罪同學，幾百則熱烈回應的留言裡，不少人附和：「我兒子也是這樣不太會說話，其實他很貼心」、「男孩不就是這樣嗎」、「都不讓男生說話，然後又怪男生長大後不擅長表達情感」，這些似是而非的言論，形成了一種奇異的同溫層，男孩讓人不愉快不再是重點，怎麼維持這個「男孩可以讓人不愉快」的特權，反而變成了接下來的討論內容。

我想起一個活力十足、特別愛在課堂上接話的男孩。那堂課是關於性平教育，談及生活裡幽微的性別歧視時，他大聲說了「女生不用工作很幸福啊，像我媽媽整天在家裡睡覺」這樣自以為幽默的玩笑，現場陷入了微妙的尷尬氣氛。平常我非常喜歡孩子們各種天馬行空的回答，就算是讓人無法理解的答案，我也會微笑回應，鼓勵他們繼續分享。但當時我不想就這麼敷衍過去，我先詢問男孩：「你是真的這麼想嗎？我怕誤會了你。」男孩笑著說：「啊！沒有啦、沒有啦！」

思索了幾秒鐘，我非常認真且堅定地對他說：「你可能覺得這麼說話很有趣，顯得自己比別人聰明，但這個團體裡，一定有一些人，不想聽到你說的這種笑話。可是他們不會說，他們只是在忍耐，希望繼續上課。但是，這真的是我們其他人必須忍受的嗎？我希望你下一次開口前，先想一想『這句話該不該說』，那樣聰明多了。」

我話剛說完，班上幾個孩子露出了微笑，那位男孩則是微微低下頭，似乎第一次被這麼提醒。但接下來的課堂上，他沒有因此退縮，還是頻頻發言，但不需要把力氣花在「展現幽默」後，他每次都能回答得精準又具個人意識，反而讓課堂討論變得熱鬧又有意思。

當過度包容變成錯誤的疼愛

我可以理解那些家長群組裡所透露的不捨，這些男孩不是壞孩子，他們無心傷人，只是習慣了「男生就是神經大條、男生比較晚熟」的社會包容，理所當然地忽略了語言的重量。

我在自己孩子的身上，當然也看到了他有貼心善良的本質，有時面對他的「白目」行為，好比他總是忍不住「哥哥說教」，認為自己只是分享經驗，但對妹妹說話的語氣分明是上對下的姿態；這些時刻，我也會不自覺用「他還沒長大」來為其開脫，可是社群網路關於「必須避開的男人特質」討論，讓我感到害怕，擔心兒子會就這麼茫茫然然地活在特權的泡泡裡。

我害怕自己的過度包容，會變成錯誤的疼愛，我坦白地將自己的煩惱告訴兒子，也請他回想，儘管他不覺得自己是憑藉著男孩的身分而肆無忌憚的亂說話，那麼他身邊的女同學，有沒有類似的言行？兒子想了一陣子，承認這確實是男孩的特權，儘管女同學「很兇、會罵人、動作也很粗魯」，但鮮少在課堂上或團體討論中，刻意說出明顯不相關、毫無意義的玩笑話。

我向他解釋，儘管社會說了二、三十年的「男孩女孩一樣好」，但女孩在成長過程中，很快會面臨細膩的人際社會化要求與界限修正；某些男孩卻被允許在「晚熟」裡多做停留。結果，願意調整自己、學習人際界限的孩子，被迫學習忍受「不成熟」；而那些被過度包容的孩子，卻失去了練習人際邊界與換位思考的黃金時期。

我當然非常願意給男孩多一點包容，但不會是沒有底線的縱容。

正因為男孩其實有著不知道怎麼表現出來的貼心，所以我們更該在他們言行越線時，清楚溫柔地拉住他們，讓他們學會說得慢一點、觀察他人的情緒變化；慢慢地，長成能尊重他人的感受、對自己言行負責的人。所有的孩子應該是一起長大，不是讓一部分的人忍耐著，等另一部分的人長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