Yama/陳忠露的雞毛家事

不消五分鐘,陳忠露便做好一支小巧的雞毛撢子。(圖/Yama提供)
不消五分鐘,陳忠露便做好一支小巧的雞毛撢子。(圖/Yama提供)

彰化埔鹽鄉藏著一座咖啡色森林,但不是樹木組成的林蔭,而是由成百上千支的 ,如孔雀開屏般簇擁在三合院裡。這座森林的守護者是年逾八十歲、台灣最後的雞毛撢子職人陳忠露,以及與他情牽超過一甲子的妻子許金英。

▋羽翼下起家

五○年代的台灣農村,家家戶戶的飯桌離不開自養的家禽。鴨毛與鵝毛因能禦寒,常被回收製成冬衣或棉被;而雞毛無用武之地,村民殺雞後往往任其散落一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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陳忠露的父親當年看見乞丐將雞毛黏在竹棍上戲耍,從中發現了商機──他蒐羅隨風四散的雞羽,緊緊收束後便成為拂去塵埃的利器。十六歲那年,陳忠露收起課本,拾起竹柄,跟隨父親一同投入這些「雞毛小事」。年少的陳忠露常騎著插滿雞毛撢子的腳踏車,從豐澤村到鹿港兜售,最遠還曾一路騎到南投。

雞毛撢子生意最鼎盛時期,陳家常日夜趕工,訂單多到得請超過二十位女工幫忙消化,許金英正是當年其中一位。於是,製作雞毛撢子不可或缺的棉線化身兩人的姻緣線,一頭勾住陳忠露的腳趾頭,另一頭則纏繞許金英的心頭。她成了陳家的一分子,至今仍陪著丈夫製作雞毛撢子、接待客人,可說是名副其實的「嫁雞隨雞」。雞毛撢子在台語有「起家」之意,夫妻倆不僅用超過一甲子的歲月實踐了這個寓意,靠著一支又一支的雞毛撢子,踏踏實實地將五個孩子拉拔長大。

▋手腳並用的真功夫

現代養雞人家少了,陳忠露索性直接和家禽屠宰場配合。雞隻宰殺後的餘溫尚未退去,新鮮雞羽便已送抵三合院,準備展開另一段生命旅程。陳忠露通常清晨六點開始處理雞毛,先把羽毛放入加了清潔劑的井水中清洗;到了早上八、九點,洗淨的雞毛均勻鋪在米袋上,置於陽光下曝曬,待水分蒸發後,再依顏色與長短分類,方便之後製作雞毛撢子。一公斤的乾燥雞毛,符合陳忠露標準的往往只有三兩能取用,而一支常規的雞毛撢子正需要三兩雞毛。

陳忠露感慨地說,以前的雞多半是放養的,能四處活動,因此羽毛品質很好;不像現在多為圈養,雞的活動量減少,羽毛品質也相對較差,要挑選出漂亮的雞毛變得愈發困難。

「這支是用肚子的毛,這支是用背部的毛,這支是用雞尾巴,」陳忠露一眼就能判定每一支雞毛撢子的羽毛是出自雞隻的哪個部位:「雞脖子的毛最好,因為脖子最常動。」陳忠露邊說邊模仿雞隻探頭尋糧的模樣。因為經常活動,頸部的羽毛不僅色澤最漂亮,質地也最為堅韌、耐用,令人驚訝的是,頸羽製作的雞毛撢子,在這裡也是平等均一價。

陳忠露坐在矮凳上,左手持棍,右手黏貼羽毛,右腳趾勾著連結至棍子的棉線,以利每一根羽毛都能牢牢地固定在棍上,幾個步驟反覆進行,層層堆疊,不留一絲縫隙;捆綁過程切勿心急,纏繞得愈緊,雞毛撢子愈扎實耐用。

「慢慢做,就會很漂亮。」原本散落一桌的雞羽,在陳忠露手腳並用、一轉一勒之間,不消五分鐘,一支小巧的雞毛撢子便已完成。

棉線的一頭繫在陳忠露的腳趾上。(圖/Yama提供)

▋趨吉法器到逗貓棒

出自陳忠露雙手的雞毛撢子掛滿牆面,地面還綻放著主打清理電腦鍵盤的小巧版雞毛撢子,前者守護家宅,後者則轉移目標,捍衛辦公桌的整潔。常規的雞毛撢子價格落在三百至五百元之間,迷你款則僅需百來元,雖然價格平實,但其中蘊含的技藝價值卻難以估價。

2022年初訪,相對稀少的白色雞羽僅用來製作常見於廟宇淨化神龕的長杆法器;而今再訪,陳忠露將這份稀有的純白縮小了身段,也拿來製作小雞毛撢子,少量的純白雞毛撢子,在陽光下顯得格外神聖。

古人有一說,白色公雞羽毛能趨吉避凶。陳忠露將自古流傳下來的祝福,從莊嚴的宗教儀式,轉化為現代人案頭上的一種輕柔陪伴;在老一輩的眼裡,雞毛撢子不只是清潔工具,亦是一把法器。當它輕輕拂過桌面,彷彿連內心的雜念也被一併帶走。

近年陳忠露與時俱進,將雞羽紮成逗貓棒。(圖/Yama提供)

這回,我除了又從這座咖啡色森林帶走數支雞毛撢子之外,還帶了一支由雞羽紮成的逗貓棒,那是陳忠露與時俱進推出的新產品。當我揮舞國寶級的逗貓棒時,家裡的橘貓瞬間展現出原始狩獵本能,玩得不亦樂乎。無論是清掃塵埃的工具,抑或逗弄毛小孩的玩具,皆注入了陳忠露逾七十年的職人精神。

陳忠露常叮嚀客人:「雞毛撢子就跟人一樣,有在動就不容易壞。」只要偶爾拿出來動一動、曬曬太陽,便能用上數十年。雞毛撢子恆久遠,一支永流傳。這不僅是雞毛撢子的保養之道,亦是陳忠露長壽的人生哲學。生命若要閃耀光澤,就得不停地活動、時時拂去心頭塵埃。

雞毛撢子捆得愈扎實,愈耐用。(圖/Yama提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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