張曼娟/讓我來接你

讓我來接你。(圖/AI生成)
讓我來接你。(圖/AI生成)

面如冠玉,戰功彪炳的少年將軍武安侯謝征,因被敵人算計,誤入陷阱,險些喪命於殺伐之中,因緣際會,被父母雙亡的殺豬女長玉從雪地裡背回家。奄奄一息的他,醒來後隱藏身分改名言正,為了幫長玉保住房產,假入贅於她,成了贅婿。這是前陣子討論度相當高的古裝劇《逐玉》,許多人覺得男女主角的情話很動人,堪稱戀愛EQ教科書,但我特別注意的卻是那些連對白都沒有的時刻──言正夜裡接長玉回家。到鎮上賣豬肉的長玉,返家時天都黑了,而她得穿越一片樹林,言正便在臂上掛著一件披風,穿過樹林接她回家。某次遇到惡屠戶埋伏林中,施用麻藥對長玉下手,是言正及時趕到救了她。後來長玉立下軍功,成了人人景仰的女將軍,在京城與王公貴族應酬飲酒,感到身心俱疲,她遣開隨從,說要自己走走,卻在路上見到了等候迎接她的謝征,喜悅甜蜜的投入他的懷抱。他接她的這些片段都沒有對白,我卻聽見了極其響亮的愛意吶喊。

多麼期待見到一個人,才會去接他呢?

小學低年級時,媽媽還沒有從事育嬰副業,就像成千上萬的家庭主婦一般,照顧子女,操持家務,她每天會牽著弟弟接我放學,吃完午餐,午覺醒來,我寫功課,弟弟堆積木,媽媽就和麵做各種造型的小饅頭,蒸給我們吃。天色漸漸暗了,她脫下圍裙,梳理頭髮,而後對我們說:「走吧,我們接爸爸回家。」我們走出社區,走過長長的巷子,一邊是水渠,一邊是稻田,水渠邊有幾戶人家,種植了美人蕉,暮色裡仍能辨認出鮮麗的花色。我們來到車站等待,公車嘎的一聲停下,乘客魚貫下車,透過車窗看見爸爸頎長的身形移動,我們已經忍不住激動,喊了起來:「爸爸!爸爸!」與我們擦身而過的乘客,帶著笑意注視我們。爸爸下車後,一手牽一個孩子,媽媽順手接過爸爸的公事包,我們往回家的路上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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當年的路燈是昏暗的,仍能照見長長短短的四個影子,我和弟弟一會兒跑去看蝌蚪;一會兒被路邊狂吠的狗嚇著;一會兒去追螢火蟲,隊形發生變化,公事包又回到爸爸手上,他的另一隻手牽住媽媽。有一次我站在田邊,那是春天準備插秧的時候,田裡蓄滿了水,幾乎分不清是田還是湖?一輪明亮皎潔的圓月,投影在田水中,我看得癡了,一回神才發現家人都不見了。我拚命跑上前去追趕,在社區門口見到他們三個人,笑著對我招手:「在等妳喔,回家吃飯啦。」

歲月的齒輪粗暴轉動,四十幾年後,我成為一個獨力照顧者,照顧精神分裂的父親與認知症的母親,整個世界像被一層灰色的布所覆蓋,在許多不可理喻的癲狂時刻,世界已變得無法指認,我不能吃、不能睡、不能呼吸,不能好好活著,竟也不能一死了之。父親已經不是從前的父親,母親也不認識我了,手足全然置身事外,每一天都在掙扎著不要崩潰的邊緣。某個黎明前特別暗黑的時刻,我發覺自己正在田邊狂奔,連昏暗的路燈都沒有,是那條我熟悉的,回家的路。我跑得喘不過氣,終於在路的盡頭看見三道身影,似乎是他們,是我的家人,我停下腳步,望著他們。「在等妳喔,回家吃飯啦。」我好像又聽見那樣的聲音,但我沒有上前,只在心裡吶喊:「你們是誰?我是誰?我還有家嗎?」

而後我醒來,眼淚浸濕了枕頭,沒有人接我,也沒有人接手。

但我是怎麼踉蹌顛仆的走過來的呢?我銘記著許多被愛的時刻。

拿到博士學位那年,將近三十歲,系上同事幫我介紹了一位在美國教書的教授。我們的交往方式很傳統,在沒有網路的年代,每周一通越洋電話,半個月寫一封信給對方。因為沒有共同生活,便聊聊看的電影,讀著的書,花園裡開了一朵百合這一類的事,如此遠距交往一年多,教授申請回台客座,我們才算是有了真正相處的機會。那時的我已經寫作出版了幾本書,也有了在大學正職任教的工作,論及婚嫁時,我對旅美教授並沒有什麼要求,畢竟我是個自給自足,悠遊自在的職業女性。對方的戒律與要求卻不少,婚後不必再有自己的朋友,他忙的時候要隨侍在側,他不忙的時候要陪他去玩;婚後所有收入都得交給他,他每個月可以發給我三千元零用金……其他的條款我根本聽而不聞,因為前兩條已經太過震撼了。

真正的考驗卻是漠不關心。當年作為一個暢銷書女作家,常常引來莫名的所謂愛慕者,他們會到夜間部的課堂上騷擾我,學生為了保護我,有時難免擦槍走火,發生衝突,如臨大敵的壓力就是成名的代價。夜間部放學差不多十點鐘,我得獨自走七、八分鐘才到車站搭公車,那段路上的店鋪打烊了,行人稀疏,我在黑夜裡感到害怕。父母知道了這個狀況,便搭公車到學校,等我下課後再陪我一起搭車回家。旅美教授回台客座,我們開始約會,我將在夜間部被騷擾的事告訴他,他反問:「跟我說這個幹嘛?」我婉轉解釋:「你家離我的學校只有一、兩站距離,我是想如果你可以陪我走到站牌搭公車,就不要麻煩我爸媽了,他們年紀也大了。」「就是叫我接妳嘛,接就接嘛。」他確實來接我了,拉長了臉,不耐煩的陪我走到車站,公車剛靠近,我還沒來得及對他說謝謝,他已經扭頭離開,身影迅速消失在夜色,也消融在我心中。

後來,當然沒有後來了。我仍獨自從夜間部離開,搭車前打公用電話給父母,他們會算好時間,在我下車的站牌等我,接我回家。每當公車愈來愈靠近站牌,我便坐不住了,看見站牌下的路燈照射,那裡站著父親或母親,充滿企盼的眼神。有時候撐著傘站在雨裡等待,鑽進傘下的我感受到涼颼颼的潮濕。「等了很久了吧?都淋濕了。」我靠得更近。「還好,沒事。」他們的聲音裡沒有一絲不耐,我們相伴著,一起回家。

我一直都知道,人與人之間的事,常常就是如此瑣碎、重覆、花時間,只要有愛,就不會不耐。

三十年前去香港中大教書,遇見了開書店的Y,我們一見如故,分享了彼此生命中不足為外人道的辛酸,成為異性知己。離港回台後,每次去香港總要與他碰面,他會帶我去吃各式美食。「妳住哪間酒店?我去接妳啊。」這是他的堅持,可能也是港式風度的展現,當我下樓來到大廳,他已經好整以暇的等候。「你等很久了嗎?」我問。「是我早到了,時間沒算好。」他笑著回答。他的時間總是沒算好,卻從不曾遲到。

有時我四處亂逛,和他約了吃飯,他不能到酒店來接,便一再叮嚀,先搭地鐵,再轉的士,哪個路口下車,再轉進哪條上坡小路。在的士上,還差一段距離,便看見他站在路口張望的身影。下車時,我與他站在暮色裡,相視而笑:「我不會迷路的,不用緊張。」「不是啊,我接一下妳。」我們並肩走著上坡小路,我知道餐廳就要到了,菜肴在大油裡翻炒的鑊氣,飄散在暗沉的天光裡。我也知道看不見的不遠處就是海,這裡的海沒有波濤,安靜而溫暖。有他在的時候,我在香港從沒迷過路。

Y離開的第二年,我又到了香港工作,才發現原來是很容易迷路的。新的建築變多了,老的屋舍在陰影裡更難發現,曾經熟悉的香港驀地陌生了。有時只是要去找杯涼茶;有時要去找間碗盤店;有時想吃菠蘿油,轉了幾圈就迷糊了,於是我停下來,對自己說:「我不會迷路的,不用緊張。」片刻之後,心裡澄明了些,找到了正確方位。

「我接一下妳。」這樣的聲音似乎又出現在耳邊,那些接過我的人,始終會來接我的,我有這樣的篤定和安心,直到末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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張曼娟專欄 張曼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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