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楷倫/【世足之外的勝負課】足球兒女,球場爸媽
總有足球的生活周期
打開手機的相簿,回望你們的成長,太多的第一次,也有太多的就只那一次。
自拍、合照、錄影,一格格裡是生活帶領往前。用照片分析我們的人生,在電梯照片5%,車上10%(我總是前座自拍,後座的你們探頭做起鬼臉),旅遊35%(出去玩嘛總得多照一點)。剩下50%,是我與你們各種的生活碎片,太碎了,難以歸類吧,卻常有一片青綠草皮。青綠背景,焦點在踢球的你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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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占了生活的15%,足球兒女,球場爸媽。
大女兒,三歲踢球,今年已經不踢了。
小兒子,兩歲半踢球,今年仍然在踢。
他們都曾在草地跌倒爬起,也曾跟教練撒嬌說不踢。生活周期總是有足球,我們是足球家庭吧。老婆從不知道什麼是越位,到現在場邊看兒子比賽喊說:「裁判,越位了吧。」在比賽分數膠著時緊張,在努力之後感動。
我總想這是我們培養自己兒女給的雙重娛樂,一重是他們,另重是我們,都能在足球裡得到娛樂,同時得到各種沮喪。
大女兒不踢球了,我們還勸她幾次重回綠茵。
那是她的選擇,如同一短哨一長哨的比賽結束,有遺憾,仍得離開球場走另條路。
「好可惜。」旁人這麼說。
「至少她不怕運動了。」花了八年的時間,讓她不怕流汗不怕碰撞,很值得。
「不踢又如何,她還有其他喜歡的事啦。」我回。
雖說如此,我對較有天分的兒子帶有不同期待。我本以為我是公平的家長,但看起來不是。對兒子大多溫柔引導,偶爾強硬,不時灌輸他以後成為球星就能怎樣。
繼續踢與不踢的各種可能
我內心知道要在「台灣」成為一名國際球星很難。
他問過我如果不踢球,我會怎樣。
「你去找你自己的事情做呀。」跟回答大女兒的答案一模一樣。
內心是完全不同,跑出了個亞洲家長大喊:「你敢不踢試試看。」尤其不敢計算在足球上面花了多少錢,只要計算便會認真思考投資報酬率。如果他出國踢球念書,會不會更有可能,更能發揮他的天賦?總這麼想,同時又想如果在國外他只是個平庸之輩(蠻大機率),投資是不是流水。
唉,人總是會找個藉口安慰自己,學英文嘛看看國外嘛。
對待兩個孩子,有兩個標準,是對的嗎?是對的吧?
女兒要留學,確實是學英文嘛看看國外嘛。
兒子要留學,是我預設足球是他的夢想,其次才是學英文嘛看看國外嘛。
我內心知道要在「台灣」成為一名國際球星很難。
台灣足球的體制常會在國小五年級(U11)後產生斷層。足球人口最多的都市足球家庭會考慮升學(對,國小得開始升學),在私校與運動中選擇。等到要升國中時,原本足球隊的成員可能不到十分之一。要進入正規的足球訓練體制,不得不加入體育班。加入體育班,隱憂是學業,隱憂是訓練,隱憂是根深蒂固的意識形態:「體育班不會念書,沒有前途。」我沒有想要辯駁,只是我也害怕。
在台灣踢球要循怎樣的路,已經好多人走這些路了。
路沒有平,依舊泥濘,或成泥沼。
成為球星本來就超難,但過了小學要快樂踢球,也超難。
在學業與其他事情競逐時間,我們都經歷過。
更自由,不行嗎?
《進擊的巨人》艾連說過我們每一個人,從出生那一刻開始,就是自由的。
但出生那一刻開始,沒了自由。
在今年世界杯開踢前,兒子說著哪一國有哪個球星,不斷地問內馬爾還會踢巴西嗎?問我哪國冠軍,他支持法國,因為他愛Olise;我愛日本,那是混合世界的亞洲足球(可惡,三笘薫不能出賽)。
整家一起理解出賽國家,分別對自己喜歡的球隊下注。
踢足球是為了開心地笑
要多少年後,世界杯才會有台灣?這個問題是很奢侈的。
要多少年後,「足球及其他運動」才能成為人生的選項?更加實際。
帶兒子去日本、去韓國、去泰國踢球,女兒認為不公平(我也認為)。女兒小五,兒子小三的現在,我開始考慮留學這事,日本、馬來西亞、泰國。為各種法規與簽證、租房、學校、通勤等等找出解方。兩個孩子都說哪裡都好,不去也好,然而偏心的我執著選擇足球,像是要孩子讀到醫科才能扭轉家庭的模樣。
「不是說好快樂看孩子踢球嗎?怎成壓力了?」我老婆問我。
給孩子選擇能成為怎樣的人,父母會背負的壓力是怕他們把自己做壞了,而做壞的源頭是父母給他的選擇。
光如此想,便夜不成眠。
看著拜仁的Olise在球門前外撥搓射。台灣沒見過如此鬱綠的草地,Olise開心地笑。好想對孩子說你們以後不管怎樣,都還可以自由踢球,不要因為太多瑣事遺忘你曾學過的。我更想對自己說,帶著他們,走向球門,贏球輸球都沒差,記得開心地笑。
當足球父母好難,當父母本來就是難事。
點開他們第一次踢球的影片,手持鏡頭不斷晃動,我追著他們說跑慢一點。他們一腳一腳帶球的瞬間,我理解到他們會比我好,理解到我們是不同的。
在影片裡頭,他們把球帶回到我面前,開心地笑。
原來,過七年了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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