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運鴻／有一種「高聳入雲」，懸空於「轉型正義」

推薦書：尹雯慧等14人合著《那天，他們自101工地墜落》（印刻出版）

101大樓的賈永婕董事長，最近可謂風雲人物。她先是力排眾議，邀請極限運動家赤手獨攀高樓，讓全世界在直播現場看見台灣；然後又為了沉冤多年的林宅血案不安落淚，承認自己身為黨國後代，卻對血淚斑駁的台灣民主那樣陌生。

必須肯定，一位功成名就的企業家，能夠不忘善良、促進公共反思，這當然值得敬佩。

儘管如此，但賈永婕大概還沒機會去理解，101董座這份讓她大顯身手的職務，與黨外民主運動一樣，也伴隨著某種被社會大眾習焉不察的「遺忘」──101不只是首都地標，它同樣矗立在無名犧牲者的埋骨之地。

《那天，他們自101工地墜落》是一份遲來、對工殤的紀實調查報告。2002年，一場規模6.8強震，導致101大樓的塔吊機折斷，現場工人或被構件擊中，或者自高空墜地。到了股市三萬點的多年後，幾位年輕寫作者試圖重拾往事，他們訪談遺族、翻找檔案，努力書寫經濟史裡已被塵封的插曲。

只不過，比起黨外運動的政治反對者，寡言的工人遭到發展主義之吞噬，此一悲劇總少了倖存者自我述說的驚心動魄。

●

《那天，他們自101工地墜落》寫的是六位工人：地震當日身亡的陳又禎、林建成、陳信陽、陳錦水、孫同英，以及觸電致死的張達權。然而閱讀本書，卻很難否認，失語的勞動階級，幾乎無法拼湊一幀形象飽滿的工人圖像。

首先，在某個意義上，工殤者並沒有「故事」──做工的人往往不善言詞，更少溢於言表的哀悼。即便作者群誠心聯繫，但遺眷客氣而冷漠地說「不想被打擾」，然後直接掛斷電話。或者好不容易允諾訪談，但到了高雄，家屬又改變心意，「時間已經沖淡一切」就此臨時婉拒。

其次，工殤者的過去，總是太過「典型」──營造業的體力工，他們多因本世紀的產業轉型，不得已告別曾經的穩定勞動，然後因緣際會投身於土木建築。必須承認，101大樓作為由國家政策所欽定的國際金融中心，正是底層人民尋求階級向上的「必經之路」。傳產微薄待遇若無法跟上高速經濟成長，勞動者自然而然被相對高薪的「危險工作」所吸納。

第三則是，這社會仍有一種默許──豐厚經濟報酬，似乎意味著必然的血肉交換。即便，那是資方輕忽勞動安全，生命方才早夭。所以墜樓工人家屬詢問：「為什麼全台灣那麼多台吊車，正好是這兩台？」但追究結構的探問，卻不敵現實考量。律師說工安訴訟曠日廢時、不敷成本；頓失依靠的家庭陷入愁雲慘霧，沒有心力爭取公道；而且，在某個意義上，101大樓動見觀瞻，廠商與政府也確實拿出高於規格的賠償救濟。

如此一來，遲來的追問，注定處處碰壁。

●

書中除了工殤者那零碎、片段生命故事，最觸動讀者的，或許是卷末〈書寫勞動的後台筆記〉。

年輕作者們，承認經驗不足、素材缺乏，以及實在不知如何面對，親人逝去多年後，竟有來訪外人意欲去重揭瘡疤的尷尬與沉重。

但本書所展開、圍繞工殤者的家族史繪卷，卻是所有台灣人都不該無視的時代背景。工安犧牲者際遇各異，但他們的原生家庭卻有如此相似的「不得已」──長輩獨居無人照顧、父母在多年勞動後一身病痛、目睹兄弟墜樓而終生噩夢、貧窮導致學業早早中斷……

讀者如果好奇，何以那麼多勞動者，當年自願投入直插雲霄的工地──訪談對象回憶，在「看他起高樓」以前，還只有骨架的101並不光鮮舒適。缺乏保護的裸露鋼筋、每日十多小時的加班加點、高速落下的鋼材削掉肢體……在營建公司戮力打造101的數年間，每一秒鐘，工人們必須以高薪來中止辭職歸家的衝動。

親眼目睹弟弟林建成在數秒內，從五十樓墜落的林見信，生動地解釋底層工人義無反顧地聚集巴別塔腳下：「沒辦法，因為要養家。」──勞動者不會說知識分子語言，只是起因從不複雜：有太多人，從未擺脫結構性機會匱乏。

●

這幾年，無論政府或公民，台灣更認真面對「轉型正義」。賈永婕董事長在參觀人權博物館、閱讀白恐史料以後，誠心懺悔自己的無知。在幸福外省家庭的保護下，她「真的不知道」，威權獨裁者殘酷的鎮壓和屠殺。

真要說起來，幸福不是過錯。但一如本書所嘗試挽救，發達國家總是遺忘底層工殤。我們這些有幸生於中產階級、軍公教家庭的讀者，大概拙於想像，假日時闔家老小吃飯購物的琉璃商場，不可能平地拔起。

在2002年墜落事故發生後，勞動團體與資方達成協議，在101廣場豎立「夥伴碑」，紀念所有辛勤付出的工人。但《那天，他們自101工地墜落》也告訴我們，資方始終諱言「死亡」，而且，多數捲入事故的家屬，對於這份形式化的悼念，無意參與或爭取。餘下的人生還很漫長，寧可遠遠離開大廈，再也不要想起，父親、丈夫、兒子，從數百公尺無助落下。

說來有些悲傷，這幾年，台灣人慢慢學會謙卑，努力去記憶那篳路藍縷的民主往事。但輝煌的台灣奇蹟，其實跟我們的政治轉型一樣，從來都要索取無比沉重的代價。就此而言，《那天，他們自101工地墜落》致力訴說，屬於經濟領域的轉型正義──默默吃苦、無言認命，本是廣大勞動兄弟最寶貴的美德。但沉默不能合理化失憶，這個如今豐饒的小島，同樣有不可推卸的責任，牢牢銘記屬於工人的苦楚往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