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秀潔×蕭宇翔/【台積電文學專刊】一堂課之後的遠行

左起蕭宇翔與林秀潔。記者胡經周/攝影
左起蕭宇翔與林秀潔。記者胡經周/攝影

本期特選七位台積電青年學生文學獎得主與七位啟蒙老師對談,回溯彼此生命經驗,以及如何在交互映照中走得更遠。(聯副編輯室)

一堂課之後的遠行/林秀潔

備課資料中未曾出現的風景

「老師,宇翔跑出去了,他沒填到東華!」電話自繁星選填會場打來,我的心猛地一沉,立刻衝出辦公室找人。

逛書店

那年二月,繁星選填歷經多次預填與反覆推演,只為確保每個選擇都經過深思熟慮。宇翔從第一次起,始終只填「東華」。以他的成績,原可有更多選項,卻從未動搖。轉入個人申請後,六個志願,他仍只寫下一個名字——東華華文系。他要前往楊牧的故鄉,那個詩人曾駐足、耕耘的所在。

如同一位不放心的母親,我提醒他北部資源更為豐沛,而他以文字回應我,說夢想如何賦予血肉之軀生命的質地,使人在粗糙與纖細、堅硬與柔軟之間,辨認出自身的獨特與價值。於是我被他的話安放,並相信這個孩子將會在花蓮的土地上,開出更成熟,也更動人的作品。

五年後,他榮獲第八屆「楊牧詩獎」,成為該獎項最年輕的得主——這或許是最溫柔,也最確切的證明。

至於他對楊牧、花蓮與東華近乎偏執的嚮往,是否始於高三那堂〈十一月的白芒花〉,我已無從確知,但那堂課裡,他展現的專注與渴求,確實只屬於那片土地、那所學校。

〈十一月的白芒花〉是高三課程中最具挑戰的一課。推動「學思達」後,即使進度緊湊,我仍期待學生能真正感受文本,而不只是完成理解。課程最後,我拋出「詩化散文的運用」作為討論核心,卻意外引發分歧。作品以長短句的迴旋與音節的律動承載情緒,閱讀門檻極高,多數學生直言難以親近。就在此時,宇翔挺身而出,逐一拆解他所讀到的形式與結構。我在一旁傾聽、記錄,那些觀點竟是備課資料中未曾出現的風景。提問與回應層層展開,那堂課遂成了一場難以重現的文學饗宴。

如何以作者之眼,讓意念抵達他人

其實,高中三年間,宇翔始終在「學思達」的國文課裡扎實地成長。課堂中,知識不再由我單向講述,而是化為講義與提問,交還學生閱讀、思索、書寫,再經由異質分組的討論,彼此激盪,最後站上講台,為自己的理解發聲。我在一旁主持、補充,課堂於是形成一種來回往復的節奏——自學、思考、表達,反覆進行。

在這樣的訓練下,一學期至少閱讀十萬字。〈項脊軒志〉課後,我們閱讀畢恆達、凌性傑;談楊牧〈十一月的白芒花〉,書寫母親的篇章,則延伸至廖玉蕙老師的〈第五十四頁〉。文本彼此呼應,織成更細密的情感與思想網絡。此外,我也曾帶著宇翔與幾位同學,一同走進「青春愛讀書」的錄影現場,讓閱讀不只停留在紙上,而是引領他們與作家面對面,交換文字所能抵達的深處。

自高一開始,宇翔便已將詩納入生命之中。他頻繁寄來新作,我不急於評斷,而是先作為讀者,與他對話,再一同思索如何以作者之眼,讓意念抵達他人。有時談意象的生成;有時在字詞的取捨間反覆刪削;更多時候,我們談的是觀看世界的方式——待人接物的分寸、社會的肌理、情感的輪廓。我相信,真正走入人心的文學,來自尊重他人、凝視現實。高一升高二的暑假,我將他推向更寬廣的文學現場,鼓勵他走出校園,參與文學營隊。在那裡,他受詩人啟發,也結識同道中人,創作逐漸開展。

那些陪他寫詩的日子,已然遠去。如今閱讀《濱海的遠足》,換他以文字陪伴我、陪伴讀者——以沉靜之心、洞見之眼,為人生寫下更深層的註解。

我想對宇翔說,願你始終記得,當年那個在課堂上為一句句式、一道節奏奮力辯證的自己。前路或許無人提示,但你已懂得如何閱讀世界、在語言裡安身。那片你選擇的土地,與你持續書寫的語言,終會回應你的行走,而我,始終在閱讀的一端,為你默默翻頁。

林秀潔。記者胡經周/攝影

作者簡介

林秀潔

壽山高中末代日文實驗班導師。

喜歡在傾聽與回應之間,陪伴學生走過那段尚未被命名的青春。

把教學當作信仰,那份近乎整個宇宙的能量,來自世新中文系。

成為罕病孩子的母親後,學習放下既定藍圖,與未知緩步同行。

左起林秀潔與蕭宇翔。記者胡經周/攝影

當時我捧起文本上台雄辯/蕭宇翔

以別樣的方式,重新認識古典文學

我站到講台上,布置好PPT。曾經的班導秀潔老師為我開場介紹,底下幾十位壽山高中的同學。大約七、八年前我也和他們一樣,在繁重課業的空檔,聽過幾場這樣的講座。我想我的任務也並不複雜,就是以相對從容的方式,介紹文學創作和內在心靈之間的關係。

那時我仍是研究生,回想起來,講座素材似乎有些刁鑽偏僻。我援引了字源學講解「詩」字的古老意義與生成,說明詩,是彼時故事複述的現場,古人的哀愁既直爽又幽微,歌舞勞動中其實暗藏深情;講詩經的〈周南‧葛覃〉,跳脫儒家詮解,直面怨婦的情結,她可能面對的家庭問題,她遠走高飛的心,如何密織於「浣衣」這一動作;分段細講蒲松齡的〈促織〉,其中「捉蟋蟀」如何反映了明朝的高壓生活,還有父子間依戀與拋棄的原生家庭問題。我試著以別樣(以文學,而不是國文科)的方式,讓他們重新認識,在學校接觸日久,或許因過於熟稔,而不免疏離的古典文學。

壽山高中的構造如此有機,由好幾棟不同年代的建築拼接在一起,穿梭其間往往要跨越不同地勢風格、長短階梯,操場後頭還接了一座小土地廟。它有它的年齡,它生長的痕跡,並不完美,也從不嚴絲合縫、鐵板一塊,而是處處保有一種開放性。這是一個有它自己節奏和餘裕的社區型綜合高中。每個夜晚,七點到九點進出自習室,我常在寫詩和學習、白日夢和現實間自由調配。相信人生並非僅僅單點一線,而是充滿未知,頗需費心思辨。而在當時,若非國文課上秀潔老師引導我進入文學,我並非從小就知道這些。

幾乎每天都有國文課。秀潔老師採用學思達的方式講授,我們往往要在兩堂課的時間內,主題式地閱讀純文學,並針對一個題目展開辯論,輪流上台發言,剖析文字的章法肌理,詮釋其中的象徵隱喻,拆解無形的布局結構,也常常就要批評這篇文章或那首詩不易理解,太過幽微纏綿。而我每每是一名文學的辯護者,雖然未必每次都能成功服人。

詩不是解謎,而是為了還原一個知覺世界

有次班上討論著楊牧〈十一月的白芒花〉,認定其中澎湃的詩性,喃喃的抒情,阻礙了情節,致使讀者難以融匯理解,同學們不僅感到困惑,且大多否定這樣曖昧的形式。當時我捧起文本上台雄辯,試圖以絕對翔實的論述,指出音韻和隱喻的布勢,如何製造排浪之效,服膺於其中的情感主題,關於生命中的消逝與迴旋,飄搖與臣服,見證與超越──論證的細節難以回憶,辯護時的執拗黠傲也早已轉化,在多年後的今天,當我站上講台,已熟成為教養和志趣,而不再只是文藝少年與眾不同的特異、叛逆,和快意。

講座很快結束了。我發現他們異常專注,且問了不少問題,除了靈感如何產生,寫作如何精進,如今,更多的也在問:如何提高觸及、如何出書得獎、該寫特殊題材還是精煉文筆、志趣無法被大眾接受該如何面對。我逐一回答他們這些實際的問題,也現場賞析他們的創作。其中一個女孩子在會後向我表達感謝,並掉下了眼淚。

猶記得講座中我不斷解釋,詩不是解謎,而是為了還原一個具體、原初的知覺世界。不是冰冷的字塊,而是憂鬱,自由,和愛,由血淚封緘。這女孩子或許,果真深有體會,並不把文學,僅僅視作一種有隔的,或雅致的,賣弄或抒發而已。

於是,當她問我什麼是文學,我告訴她,為了向別人描述你看到的世界,為了向別人傳遞,你不知如何啟齒的感情,你必須編織、創造、挪用、轉化、暗示,發明一整套語言,才有可能在縹緲之中,顯耀出那麼一點點,輪廓細微的思緒反光。在情感世界裡,每個人多多少少都是自閉的,因為沒有人真正能夠,完全理解彼此,而是需要透過許多手段去翻譯。而文學本身,就是這樣一種耐心的翻譯策略──為了思考並面對,當記憶不斷消逝又迴旋,為了見證並且超越,這個充滿未知,有點危險,頗費思辨的人生。

而我並不是從小就知道這些。

蕭宇翔。記者胡經周/攝影

作者簡介

蕭宇翔

世紀末生,成長於桃園龜山。

命主紫微天相,易卦天醫,魔羯加射手,ENTJ型人,生命靈數358。喜歡喝茶,吃柿餅,對於人生充滿野心又無比迷茫。

一七年負笈花東縱谷,隨後在關渡取得藝術碩士學位。

出版詩集有《人該如何燒錄黑暗》獲第一屆台積電旭日書獎,第二本詩集是《濱海的遠足》(雙囍:2025)。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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