黃暉凱×黃宥茹/【台積電文學專刊】不只是作文課
本期特選七位台積電青年學生文學獎得主與七位啟蒙老師對談,回溯彼此生命經驗,以及如何在交互映照中走得更遠。(聯副編輯室)
神仙教母般的啟蒙
●黃暉凱
在我的年代對於文學的啟蒙,大概來自於各式課外書。不是課本(笑),課本是考試用的。在沒有3C產品的年代,下課鑽入圖書館或是放學流連在書局、租書店,是可以接觸各種課外書的管道。高中時很愛看每期校刊學長姊推薦哪些書,按圖索驥到圖書館尋找,沒有那本,那就同一個作者的其他本書,一整個系列看下來,大概可以說出作者是怎樣的人,或是簡單評論一下作品風格。
逛書店
看多了就試著寫寫看,校內作文比賽是當然的選手,得名與否固然在意,但更多的是與其他選手的切磋交流。彼時沒有社群軟體,校刊、各縣市的青年刊物或是《國語日報》等,常是初試寫作者發表的園地,其門檻不高,文筆流暢、多投(也多退)幾篇稿件,被刊登的機會就高些。
寫作的目的,也許一開始是想被看見,但深究其本質,是「我有話要說」。「說什麼」是內容,「怎麼說」是形式。直率或隱晦、白描或抽象,中間牽涉的就是文學的手法。
●黃宥茹
在雲林縣的國中,主要是升學導向的氛圍,校內還是沒有太多文學風氣,連圖書館純文學類的書都特別少。所以在國中階段,校內的文學或許通常只能透過跟老師的互動,還有國文老師從課本延伸出來的教學內容中,去窺探一點文學的模樣。
我是在進到國中前就已經寫小說和散文的人,但到了國中忙於讀書考試,有段時間並不覺得它們重要,直到國三從戲曲學院回來,將想說的話寫進散文,得了台中文學獎的國中組首獎,學校好像才開始重視文學這件事情,也辦了第一屆的斗國文學獎,我投了一首新詩,拿了首獎,是我人生絕無僅有的新詩獎項。
此外就是跟暉凱老師的作文培訓中,吸收到一些文學的滋養。老師總是會給我們很多書,總覺得老師很像神仙教母,當時聊到什麼,下周就能變出幾本相關的書籍來。那些書對我的啟發比起作文比賽或是獎項,更受益良多。
年輕時看書宜雜
●黃暉凱
高中時有幸代表學校參加全國語文競賽,當時負責培訓作文組的是陳慧英老師,藉著訓練之便,常在下課時繞到老師辦公室,看看架上有什麼書,多問幾次,老師就把書借我,還書時老師從不問,但我就邀功似地說說看完的想法。對於當時到底說了什麼,現在一點都不記得,但最好也不要記得,大抵上就是些不懂裝懂,還硬要說出些什麼的假掰文青。但這種「逼自己要說出些什麼」的輸出,其實就是最好的整理。
現在我也常藉著上課或培訓作文的機會,放上一疊我喜歡的書,跟學生一起分享,但我不愛讓學生寫心得,就是隨口聊聊,「聊書」很好,很多靈感就是隨意瞎聊的時候碰撞出來的。年輕時看書宜雜,純文學很好,心靈成長、政治經濟、社會史地、食譜收納各種書都拿來亂翻,看多了就會形塑出自己的品味,逐漸地養成自己的閱讀胃口,進而分辨出良莠。
●黃宥茹
前面提到老師總會變出很多好看的書,在那個稍微封閉的環境和壓抑的歲月裡,是我的一大出口。我記得我國中時喜歡京劇,老師就借我一本《那串響亮的日子》,讓我一窺幾十年前劇校的生活,後來我真的轉學去劇校,也感受到其中時代的差異以及延續,對我而言是不錯的啟蒙。我們之間的橋梁可能是語文競賽?因為要培訓所以才會認識暉凱老師,但這個作文培訓卻又不只是作文培訓,每次老師跟我們聊文學時,我都會想:「這樣是可以的嗎?」因為在那個只有成績的世界裡,彷彿這是一道隱隱的、偷偷的光。
寫作上師生如何交流
●黃暉凱
我從來不覺得老師推薦給學生的書,學生一定要喜歡,更多時候,就是問問學生最近在看什麼,孩子看的不見得幼稚,更多時候,是幫助我拓展閱讀的類型。看完了就聊,聊書的內容,聊看完之後的評價,聊最近關注的議題。除了紙本書,亦有短影音或是podcast之類的。載體或者不同,但引發的悸動或思考是類似的,一起聊聊,書的感覺是「聊」出來的。
這幾年很刻意地不買書,紙本書或電子書都是,反而回頭翻以前的舊書,有道是「好書不厭百回讀」,像是跟很久不見的老朋友重新聯絡上一樣,老朋友有新思維,「皆以閱歷之淺深,為所得之淺深耳」。也幸好現在有臉書(笑),以前總覺得要跟老師或同儕聊文學或寫作,得先正襟危坐,但現在自媒體盛行,人人都有話語權,如何解讀他人的話語,或將他人的話解構再重構,都是文學寫作的練習(當然,情緒性的言語例外)。即便現在Threads或是Instagram盛行,我仍固執守在FB圈子裡。而老學生常回來在底下留言,說說他們現在讀了什麼,回應我曾經帶給他們的東西,是學生開拓了我的眼界,而眼界開了之後,就回不去了。
●黃宥茹
就學期間好像沒有特別交流的方式,就是每次作文培訓時聊聊天,老師可能會引導我思考、技巧等。畢業後的交流多半在臉書上,看老師分享生活的趣味、暖心的事情,或是日常裡的吉光片羽,老師也可以在臉書上看到我的心情,喜悅、憂鬱或沮喪。社群平台給我的感覺是我們仍然默默照看著彼此,像老師都會很仔細地看我的每篇文,然後在見面時與我提起,我總是很訝異她有看見。
對彼此印象最深的事
●黃暉凱
對於妳的轉出又轉入(笑)。當時有些老師會覺得妳浪費了一個暑假,但我不認為是浪費。妳去了又回來,見識過、體驗過,回來之後會更清楚自己要或不要什麼。可能我骨子裡有著叛逆因子,從來不覺得一定要聽從主流的意見,甚至有些時候會有種「你叫我不要我就偏要」的反骨,所以才會在教學滿二十年的時候,嘗試不同的職務。很多人說我不適合,但我總想著:你不讓我試試看,怎麼會知道我適不適合?人生很長、世界很大,如同許多成長小說或是好萊塢英雄電影的經典公式「離家冒險──克服試煉──榮歸故里」般,「離開」很多時候,是為了再次回歸。
所以妳的出與入,有其價值。人生不是「得到」就是「學到」,只要真心經歷、熱愛當下,長長的一生中,沒有什麼是浪費。
●黃宥茹
對於老師的形象,我在不認識老師,只知道她是我們學校的作文名師時,以為她是那種很古板的老師,也因此對於即將面對的作文培訓誠惶誠恐,但實際接觸後,發現老師是個有原則但不刻板的人,帶給我們許多在作文以外的東西,而不像我從前所受的作文教育都是一板一眼。畢業後,有時跟老師見面談談,發現老師看的書很廣、很年輕,講話很好笑,這跟一開始我對她的印象大相逕庭。
師生QA
黃宥茹:
老師國中教我的時候,有想過我未來會走上寫作之路嗎?
黃暉凱:
有跡可循。「書寫是人生」,透過文字,來回穿梭於現實與理想、質樸與華麗、美醜及善惡之間;藉由書寫,彌補生活中的缺憾、探索生命中的困惑。文字的力量,溫暖且踏實。
黃暉凱:
埔里的實習生活對妳有什麼特別的意義嗎?
黃宥茹:
埔里的實習對我而言是一種找回自己的過程,透過跟土地和人的互動,讓我找到自己在土地上能立足的點,也療癒了我高中時期做土地研究的創傷,更能思考自己的未來,以及自己的位置。
作者簡介
黃暉凱:任職於斗六國民中學,二十多年的教學生涯,與孩子一同面對文本,試著讀出作者隱含在字裡行間中幽微之意。「卻顧所來徑,蒼蒼橫翠微。」從來不是自己教給孩子什麼,而是孩子帶給我什麼。而文學,是我與孩子間的最大公因數。
黃宥茹:2005年出生於雲林古坑農民家庭,寫作愛好者、人文社會學徒,希望使文學為經、社科為緯,在我的筆下交織成為一幅美麗的圖像,可以關照未被社會照顧到的人、未被社會接住的心情。即將在九歌出版第一本短篇小說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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