古埃及的智慧文學、死者之書是什麼？看見古文明的宗教特色與文化

文／蒲慕州（香港中文大學兼任教授）

圖／義大利 佛羅倫斯 國立考古博物館

古埃及 的多神信仰與其文明始終緊密相連，自文明初始即構成社會意識形態的核心。歷經3千餘年，隨著埃及文明的消亡，其宗教 信仰也隨之消逝。儘管今人無法全面還原埃及歷史的每一細節，但仍可合理推斷，宗教信仰在埃及人生活中占據極重要地位。例如，日常人際交往中，人們以「願某神祝福你」作為問候語；私人書信開頭亦常祈求神明 祝福。這類習焉不察的行為，正是文化價值系統的具體體現。至於所用神名因時因地而異，對理解埃及宗教本質影響不大。

古埃及宗教文獻的性質

關於神明的起源，各宗教系統說法不一。古埃及人或許未常思及此問題，但長期運作的信仰體系必然引發宗教人士――即祭司階層――的探討。早在古王國時期，埃及已形成祭司階級結構，負責主持神廟與喪葬祭典、宣讀祭文、舉行儀式等。與多數早期社會不同，埃及留下了豐富文獻，主要包括古王國晚期《金字塔文》、中王國《棺木文》、新王國《死者之書》（埃及原名《白日出行》）。這些文獻連同神廟建築、壁畫、神像及墓葬遺存，構成了今人理解埃及宗教的主要依據，也是埃及文明持續吸引世人的重要原因。

首先應釐清埃及宗教文獻的性質。《金字塔文》、《棺木文》、《死者之書》之類的文獻，它們中間包涵了許多有關埃及宗教的訊息。但它們最主要的功能是保護死者去到死後世界，不受外敵的傷害。這些文字，是在喪禮中宣讀的祭文，有的是禱告文，祈求死者能得到神明的保護，有的可稱為咒文，將死者轉化變成某個神明，成為諸神之一員，以擁有能力戰勝敵人或不友善的惡靈。然而這些祭文／咒文／禱文的原本功能主要不是有系統的論述，也不是在講述他們的神學體系，或者神話故事。而是隨著不同情境的需要，由執筆的教士在當時的傳統中擷取他們需要的段落或故事片段，編入他們所擬定的儀式情境，以幫助死者克服困難，去到極樂世界。

但我們不要被埃及宗教中那眾多的神明以及令人目眩神搖的活動所惑。我們不必困擾著那些神明彼此的關係，只要理解人為什麼會製造出那些祈禱文，他們想要解決什麼問題，應該就可以掌握埃及信仰的核心概念。 那麼，埃及人的信仰為他們解決了那些問題？答案可從《金字塔文》等文獻中尋得。

神明的來源與宇宙的起源

阿圖姆神族

首先是神明的來源、宇宙的起源這類的問題。不同的古代社會中都有他們各自的設想，埃及也不例外。有關神明的來源，在《金字塔文》中有不同的說法，大致可以分為三類，一類是以太陽城為中心的阿圖姆（Atum）神族，包括舒（Shu）和泰芙努特（Tefnut）等9 個神明，祂們最早一同被提及是在《金字塔文》第600 章：

泰芙努特，以祢的雙臂環抱他們，如同卡（Ka）的雙臂，使祢的靈魂能在他們之中。

…… 噢， 偉大的赫利奧波里斯九神族（阿圖姆、舒、泰芙努特、葛伯〔Geb〕、努特〔Nut〕、奧西里斯〔Osiris〕、伊西斯〔Isis〕、塞特〔Seth〕、那芙蒂斯〔Nephthys〕）——阿圖姆之子女們啊——請以祢們「九弓」之名，將阿圖姆之心（慈意與善願）延展至祂的子孫（國王）。

讓他面向阿圖姆，使祂能護佑此王，使祂能護佑此王之金字塔，使祂能護佑此王之建築，以免受諸神及亡靈之侵害，並永遠抵抗一切災惡。註1

阿圖姆是宇宙創生的第一個神明，他是如何「生」出以下的諸神？埃及人有兩種說法。一是上引文中說阿圖姆吐出了舒，又呼出了泰芙努特。祂們再生出了以下諸神。這和中國《老子道德經》中說的「道生一、一生二，二生三，三生萬物」有異曲同工之妙。

另一種說法，也是《金字塔文》第527章中提到的，是阿圖姆自慰而生出舒和特芙努特。總之，在只有一個原始大神的情況之下，人們對產生下一代的想像只能朝「無性生殖」的方向發展。值得注意的是，阿圖姆神的埃及文是Itm（Atum 為現代人給的讀音），其原始字義可以有兩解，一是「完整、完全」，一是用為否定詞的「沒有、無」，所以阿圖姆代表的是完整的，完全的原初宇宙，也可以說是一個「無」。

至於阿圖姆以下的8個神祇，分為4對夫婦，依次為舒（空氣）、泰芙努特（水氣）、他們生下葛伯（地）和努特（天），而下一代是4個兄弟姐妹，奧西里斯、伊西斯是一對、塞特、那芙蒂斯是另一對。這4 個神明是埃及神話中最著名的故事的主角，即奧西里斯被邪惡的弟弟塞特謀殺纂位，屍體被分割丟棄在埃及各處，而最終因伊西斯去收集屍體，施以魔咒，令奧西里斯復活，並成為冥界之主。另一方面，奧西里斯之子荷魯斯（Horus）替父復仇，驅逐了叔父塞特，奪回王位。這樣完整的王子復仇記，或者正義戰勝邪惡的主題，是埃及宗教恆久不變的內容。

我們不清這故事是什麼時候出現的，但至少在金字塔文的時代，當8個原本沒有關係的神祇被組成了阿圖姆的子孫，成了一個家族譜系的時候，埃及的教士們可能已經在傳頌這個故事了。在此之前，荷魯斯在第一王朝時代就已經出現，而塞特和荷魯斯在第二王時代可能是兩大相互競爭的神祇，奧西里斯和伊西斯此時尚未出現在文獻中。因此我們可以相當有把握地說，這個故事是埃及教士為了要整齊異說，給他們的信仰合理解釋而創造出來的。但重要的關鍵是，在整個埃及歷史的3千年中，即使埃及人喜歡說故事，也寫了許多故事，但似乎始終沒有留下有關這麼重要傳說的完整說法，我們看得到的宗教文獻中，對這個故事只是提及其中的片段，如伊西斯為她的夫君哭泣，荷魯斯戰勝塞特等等。奇妙的是，一直到了公元1世紀，羅馬時代的希臘作家普魯塔克（Plutach, 46-125 CE）才寫出了他的不朽之作，《有關伊西斯與奧西里斯》（De Iside et Osiride），將整個故事做了完整的陳述。這也就成為我們現在談論奧西里斯神話的最重要文本。可想而知，普魯塔克應該是收集了當時他所能得到的各種傳說片段，將之編纂起來而成，其中到底有多少是他個人的潤飾，就很難說了。但是將他的故事與各個時代埃及文本中的片斷相互印證，的確提供我們理解奧西里斯神話的基礎。

孟斐斯神論

第二種有關神明來源的說法是所謂孟斐斯神論。其主要論點是：普塔（Ptah）神為創造世界的原初大神，他創造世界的方法是以心智構想，以語言宣示，以成就萬物。關鍵的文本雖極為殘破，但大意尚清楚可讀：

阿圖姆的形象在心中，在舌頭上成形。因為偉大的普塔經由他的心和舌賜給所有的神明和他們的卡以生命。而荷魯斯以普塔之形象出現，托特(Thoth) 以普塔之形象出現。

所以心與舌控制四肢，因為他(心、舌、普塔) 在所有神明、人、牲畜、爬蟲、生物的身體中和嘴中，想他所愛想的，說他所希望說的。

他(普塔) 的九神在他之前，如牙齒和嘴脣。他們是阿圖姆的精液和雙手。因為阿圖姆的九神乃是經由他的的手指和精液而出生。但九神又是這嘴中的牙齒，宣讀所有東西的名字，舒和泰芙努特由此而出生，九神由此而出生。註2

這種說法極具象徵意義，因為它承認世界的創造，包括所有的神明，有一個原初大神的構想，世界的存在有其內在道理。尤其有意思的是，這種說法與《舊約創世紀》中所描述的上帝創造世界的方式極為相似，兩者之間是否有任何關係？我們在此暫不討論。但可以見到的是，在這個系統中，阿圖姆的作用仍然是存在的，也就是說，普塔的創造並沒有與阿圖姆的創造相互排斥。

八神論

第三種神論更為抽象而富哲理，這是所謂的八神論。其說法是宇宙創生之初有4 對神明，分別代表「黑暗，深邃，不可見，無限」這4種性質，顯然是對於混沌時代的一種描述。而4種性質被擬人化後成為4對男女神明。這系統可能是最具抽象思考的宇宙生成說，但它只限於描述宇宙初創時的狀況，即宇宙的初始是一片深邃無邊的黑暗，對於宇宙創造的過程則並沒有進一步的發揮。

對於我們而言，這些不同的宇宙創生系統說明了至少有些埃及人對於宇宙起源曾經有過一些想像與解釋的企圖。這些企圖有的是想用其信仰系統中已經存在的神明，將祂們組織起來，成為神族，有的則是殫精竭慮苦思冥想，希望從理性的途徑做出解釋。如果我們看看《老子道德經》第二十五章：「有物混成，先天地生。寂兮寥兮，獨立而不改，周行而不殆，可以為天地母。吾不知其名，字之曰道，強為之名，曰大。大曰逝，逝曰遠，遠曰反。」這也是一種極力想以理性的推論建立一種宇宙創生的過程，其中所說的道，可以理解為「過程」，所謂的大，就是全體，相當於埃及文的itm，所謂的逝，就是周行無所不至，所謂的遠，是無限擴大，而反則是遠行而回歸。這裡的周行無限，與八神論中的深邃無限的概念可相比擬。由此看來，東西古人的智慧實有殊途同歸之處。

神明的形象

除了這些關於世界與神祇起源的神學推測，埃及人在漫長歲月中發展出對許多神祇的崇拜，這些神祇是自史前時代以來就出現在社會中的所謂原生神祇，散布於埃及各地。現代學者通常會對這些神祇做出幾種分類，以便更好地理解其特性。有一類神祇與動物密切相關，因為他們以動物形態出現，例如智慧之神托特，他可能以狒狒或朱鷺的形態出現。天空之神荷魯斯以鷹（hawk）的形態出現，等等。至於為何狒狒或朱鷺會是智慧之神的形象，至今尚沒有很好的解釋。不過，有意思的是，荷魯斯一詞埃及文發音是Her，其原意是高遠，引申為天上的神明，也就是Horus一詞的來源，同時在天空巡行的老鷹也就被認為是那天神的形象。至於做為動物的老鷹，埃及的發音是bik，與天神不相混同。與荷魯斯類似的情況是女神哈托（Hathor），也是荷魯斯的母親。哈托的形象通常是一頭母牛，衪的名字其實是房屋（het）與荷魯斯（Her）兩個字加起來形成的，意思是荷魯斯的保護者。

另一種神祇則是擬人化的抽象概念。我們已經見過4對赫爾莫波利斯（Hermopolis）神祇，作為黑暗、深邃、無限與不可見等概念的擬人化。另一位重要的神祇是瑪特（Maat）女神，她是埃及語中真理（maat）概念的擬人化。奧西里斯的妻子伊西斯女神是「王座」（ast）一詞的擬人化，也就是奧西里斯所坐的王座，因此是他的伴侶。女神那芙蒂絲是賽特的妻子、伊西斯的妹妹，這個名字的原意指的是宮殿的女主人（Nebet-het），也就是王后。

此外，自然現象亦被擬人化為神，最顯著者為尼羅河神哈比（Hapi），其定期氾濫維繫埃及農業與文明，類似中國商代甲骨文中對黃河的崇拜。太陽神拉（Ra，或雷〔Re〕）的周而復始，不僅提供萬物生長所需，更奠定時間循環基礎，國王稱「拉（雷）之子」即王權與神權結合之例。拉與底比斯之神阿蒙（Amun）結合為「阿蒙-拉（ 雷）」（Amun- Ra〔Re〕）， 反映神廟系統間的融合與政治權力競爭。

當然有些神明從來就是以人的形象出現，例如普塔或者奧西里斯，他們與動物也沒有什麼關連。因而古埃及的神明品類繁多，混合了動物和人型的形象，而在圖像表現中，有些神明以獸頭人身的形象出現，的確對我們的理解造成一些困難。19 世紀以來學者們曾以動物崇拜的說法來解釋那些具動物形象的神明，但多為想當然而的解釋，如女神塞赫美（Sekhmet）的形象是人身獅頭，在埃及神話中衪是個易怒啫血的神明，與母獅的性格有相類之處，於是學者以為這是動物崇拜，因為獅子的強大能力為人所懼怕。以人身為形象的一部分，則有可能是擬人化的結果，因為人們所想像的神明如果具有如人的思想或行為，那麼用人的形象，或者至少人身來描繪這類神明，也是可以理解的。不論如何，這些解釋都是後人的推測。還有一種理解埃及的人獸合體的神明形象的方法，是將那些半人半獸的神象理解為一些象形文符號。既然埃及文字本身就是用具體形象表述抽象概念，因而他們的神明可以很容易的用各種符號代表，人獸合體的形象可以理解為那個神明的特色（獸形）和擬人的能力或個性（人形）的綜合符號，不一定是代表埃及人相信那個神明具有半人半獸的形象。在外人看來覺得相當奇怪的，埃及人自己也許看來十分合理。總之，神明的來源不一定是人們日常所思，但神明的能力，卻是人們賴以生存的力量。

死後與審判

人們必須解決的另一個重要問題，是死後何去何從。埃及人的解決辦法，是想像一個死後世界。簡而言之，埃及人相信人死之後會在冥界之主奧西里斯面前接受審判。有關這個審判的過程，完整的記載在《死者之書》第125章之中。死者到了奧西里斯面前，必須否認自己曾經犯過諸多罪行，宣稱自己是無辜的。奧西里斯在聽到死者的告白之後，就會宣布死者無罪，可以進入奧西里斯的國度安享幸福。

對於我們現代人而言，這種否認自己曾經犯罪的辦法，似乎太過於簡單，畢竟有誰能在一生中都沒有犯過錯誤？否認自己曾經犯過錯，不是不誠實嗎？的確，如果對照基督教的懺悔，人必須在神面前坦陳自己所犯的罪行，以求得上帝的救贖，埃及人這種負面的告白，似乎完全沒有反省精神，只求用謊言欺暪過關。埃及人難道連這點問題都看不出嗎？這就要回到如何理解《死者之書》這類文獻的性質問題之上。前面提到，這類文獻基本上是屬於魔咒類的儀典文字，其目的是在儀式之中宣讀出來以達到魔法效果，幫助死者去到西方樂園。死者所否認犯的罪行，其實正是從反面來呈現出埃及社會中人們公認的行為和道德準則。

實際上，埃及文獻中還有一些文類，尤其是所謂的智慧文學，是從正面來闡述一套為人處世的社會價值。如果我們將這兩類文獻相互參照，可以發現埃及社會和許多其他古代社會一樣，推崇的道德準則包括了：謙虛收歛，公正廉潔，恭謹誠實，言語慎重，敬畏神旨，追隨良心，言行守分，善體上意，傾聽訴求，潔身自好，不貪不淫，不信謠言，不生糾紛，不迕上意，教子嚴格，善待妻子，接濟友人，聽從父訓。

所以要理解古埃及的宗教，不但要明白宗教文獻和圖像中的神明形象與信仰內容的關係，也應該要對埃及的社會倫理和價值觀有所了解，兩者相互配合，才能比較深刻地認識古埃及宗教。

註釋

註1 R. O. Faulkner, The Ancient Egyptian Pyramid Texts (London: Oxford University Press, 1969),246-247.

註2 參見蒲慕州，《尼羅河畔的文采》（臺北：遠流，1994），頁131-136。

●本文為國立歷史博物館《歷史文物》授權刊登於聯合新聞網「琅琅悅讀」頻道。未經同意，請勿轉載。

展覽資訊 ：

「埃及木乃伊—永生傳說」國際售票特展
地點 : 國立歷史博物館1、2樓展廳
展期 : 2026年6月18日至9月28日，本展週一照常開放
開放時間 : 每週一至週日 10:00 至18:00 (17:30 展覽現場停止售票及入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