從飼養、賽馬到戰馬!揭露1920年代台灣「愛馬士」的歷史與變革
文•圖/張毓婷(國立歷史博物館展覽組研究人員)
馬的現身:是馬?似馬?飼馬流行以前
馬匹,無疑是臺灣日治時期公眾視野中最活躍的動物之一。然而,在日本殖民臺灣之前,馬匹在島內屬於稀少且民眾難以親近的存在。目前史料記載傾向臺灣無原生的「在地馬」,如荷領時期,官方須從外地引進馬匹以供巡視代步;清初郁永河《裨海紀遊》亦感嘆島內不產馬,且渡海引進艱難。1912 年,日籍獸醫宮本曉誕更指出,臺灣民間長期缺乏養馬與用馬的必要性。儘管如此,清「番俗圖」中,曾描繪原住民在山間騎馬獵牛的景象。巡臺御史黃叔璥在《臺海使槎錄》也提到臺灣的馬「小而力弱」,並稱內山有「山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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至於馬匹的輸入,則與外來政權的治理息息相關。荷蘭時期開始,引進馬匹作為巡行代步或軍事參與。鄭成功圍攻普羅民遮城時,曾運來上百匹馬,憑騎兵讓荷軍退守,並在今日善化一帶設營蓄馬。清代因軍事需求設立馬兵,自內地運馬,卻常因氣候不適折損,至清末財政拮据,馬兵數量驟減。
因此,可以確定的是,日治以前馬匹多由外地輸入且主要為軍政人士使用。對早期漢人百姓而言,牛才是農業生產的可靠夥伴,俗諺「無牛駛馬」正反映馬匹僅是應急替代品,牛、馬地位高下立判。馬匹在臺灣形象的翻轉與價值提升,真正的轉折和崛起要等到20 世紀的日本統治時代。
馬的競技:從武德培養到賽馬
日本接管臺灣後,延續日清、日俄戰爭後對軍馬改良、馬政計畫的重視,加上1928年,昭和天皇岳父久邇宮邦彥王來臺巡視時一句「臺灣有無產馬?」的質問契機,促成了臺灣馬政制度的推廣。馬匹在殖民治理的推力下,從權力與財富的象徵,逐步踏入尋常百姓的生活,留下了哪些具體而豐富的歷史事蹟?
武道與體能的結合
臺灣馬匹的現代形象主要由官方塑造,早期最重要的推動組織即為「武德會」。1895年在京都設立的「大日本武德會」,旨在涵養武德、獎勵武道,並將武術改造成現代體育運動。1906年起,在臺的統一管理單位為「武德會臺灣支部」(以下簡稱武德會),由歷任總督民政長官擔任支部長,官方色彩濃厚。
1902年,武德會成員及有志者在臺北成立「體育俱樂部」,成為武德會附屬事業,設有馬術、弓術、自行車等部,也在今總統府前設立馬場等競技場,是臺灣最早的大型運動場。1912年因興建總督府廳舍,馬場遷移至「苗圃」東南角(約今農業部附近),並於1913年竣工。武德會馬術部不僅進行馬術訓練,也舉辦涵蓋軍事鍛鍊、趣味競技與社交休閒等性質的多元活動,為馬事推廣及專業化奠定基礎。例如馬術部教師鈴木政太曾多次在日本全國大賽獲獎,展現馬術競技的專業水準。除此之外,還有充滿視覺震撼的「水馬演習」、富含競逐趣味的「撒紙競馬會」(「競馬」即賽馬),以及結合交誼又考驗耐力的「遠乘會」。這些公開活動每每吸引大量民眾圍觀,成功將馬匹帶入大眾視野。
1928年開始的馳騁熱潮
早在明治時期,日本本土賽馬已蓬勃發展,但臺灣早期的賽馬提案卻因法律及規避賭博等理由被總督府駁回。直到1928年11月底,才在圓山運動場(今花博公園爭艷館一帶)舉辦了第一次正式公開且具投票性質的賽馬活動⸺「臺北競馬會」。為了避開賭博嫌疑,當時投票猜中優勝馬的人獲贈的是商品券,可至市內指定商店兌換。
1928年在正式舉行比賽之前,賽馬的海報告示已張貼在全島各火車站,且11月22日下午,由參賽騎手及武德會馬術部員組成騎馬隊,進行街頭遊行宣傳。11月24日賽馬首日,約有6,000名觀眾湧入,不乏穿著洋裝的現代婦女及藝旦。次日觀眾人數暴增至15,000人,賽事最終場更由武德會教師鈴木政太與駿馬「春風」,以「紙一重」(極其微小)的驚險差距奪得榮譽,也為這場盛況空前的活動劃上圓滿句點。
爾後,賽馬熱潮席捲全島,臺北、新竹、臺中、嘉義、臺南、高雄、屏東7大城市相繼設立正式競馬場,每逢賽馬季,火車往往需加開臨時班車,車站外亦有公車接駁成千上萬民眾。臺北賽馬場也因規模不斷擴張搬遷,從圓山、練兵場(今青年公園附近)、川端町(今古亭河濱公園一帶),最終於1940年落腳北投(今國防大學復興崗校區)。而1938年,總督府公布「臺灣競馬令」,使賽馬有了明確的法源基礎,並正式允許彩金交付,隔年(1939)也為賽事獎勵增加榮譽獎牌「總督楯」的頒發,全面提升賽馬的正當性與紀念價值。
此時,賽馬不僅是時髦的新式娛樂,也是人際往來的社交場域。新竹文人黃旺成在日記記載了孩子觀看賽馬的情景,臺中仕紳林獻堂也曾下場小賭並留下3勝3負的紀錄。然而,隨著賽事越發狂熱,社會上也出現了買賣人妻、公職人員挪用公款以籌措賭資等投機亂象。由此可見,馬匹形象已從少數人的活動象徵,轉為結合博弈與社交的大眾化景觀。
這股狂熱幾乎到了1943年底因戰事吃緊才開始受到影響。不過,1944年初,臺南與高雄仍留下「秋競馬」百萬圓的驚人銷售成績。直至1944年臺灣遭受頻繁空襲後,持續10餘年的賽馬盛況終成絕響。
馬的教化:產馬與愛馬
當馬場上的喧囂與博弈的快感將馬匹推向大眾娛樂的巔峰時,在那些遠離賽道的角落,馬匹的身影正悄然轉向。在國家力量的主導下,馬匹又曾以何種更全面、更幽微的方式,執行著被「教化」(培育改良)與成為「教化」(教育內化)工具的任務?
移民村的試驗與全村的希望
在產馬方面,日本領臺初期並無組織性計畫,主要依靠移入種馬或租借軍馬給民間飼養,即所謂的「在鄉軍馬」政策。這項政策旨在將飼養成本分散至民間,並在戰時迅速徵調。實際執行的重心則在日人移民村,特別是花蓮的吉野村(約今花蓮縣吉安鄉)。
吉野村的農業移民多來自四國德島縣吉野川沿岸,來臺耕作時僅能依賴水牛,與其過去農畜經驗不同深感不便。1928年,在皇室視察契機與總督府斡旋下,軍方撥交母馬進行試驗繁殖,改變了村史。村人對馬匹悉心呵護,聽到馬廄傳來嘶鳴聲便「彷彿回到了內地故鄉」,既慰藉了思鄉之情,也提升了耕作效率。隨後,農民間飼育熱潮高漲,甚至懷抱著「臺灣產馬」、培育「臺灣兒」參加賽馬的心願。1932年,吉野村成功孕育出高品質駿馬「初音號」並售予臺北賽馬會,實現了村民當年的壯志。
隨著品質獲得肯定,吉野村由移民試驗農場轉型為馬政戰略基地。1934年,該村馬匹通過檢驗收購為「軍馬」,創下全臺首例。不久,當地再陸續成立全島最早的「馬產組合」,與設置首座「種馬所」。1937年,皇族東久邇宮稔彥王親自檢閱這批「島產軍馬」,見證吉野村圓滿達成自給自足戰略物資的任務。
成為「愛馬士」們
1920年代末,除了賽馬開始流行以外,騎馬也逐漸成為臺籍仕紳階層的時髦休閒。根據1930至1940年代出版的《臺灣人物鑑》調查,在臺籍菁英的興趣裡,馬術位列前三,醫師群體中排名更僅次網球。如曾任總督府評議會員的藍高川,全家都會騎馬,其次女藍敏更是當時少數會騎馬的女性。而前總統府資政彭明敏的父親彭清靠,是當時著名醫師,還會騎馬到遠處出診。對這些現代知識分子而言,騎馬已然成為身分與品味的象徵。
此外,在這群愛馬的臺籍菁英中,賴墩是個特別的例子。賴墩曾任臺中乘馬會會長,並參與1923年於臺中創立的臺灣第一個動保社團「臺灣動物保護會」。該會的活動以演說、表揚會為主,另曾提議設置牛馬飲水所,及支持舉辦賽馬會、參與建立畜魂碑等,然因成員社會網絡較局限於日人,且活動方式略顯消極,影響力有限。
這股愛馬風潮亦滲透至未成年族群。官方透過沖繩「宮古馬」的引進,將馬匹從成人奢侈品,轉化為具親和力的教育素材。宮古馬因體型小巧、性格溫馴,且曾獲皇太子(應指當時的明仁親王)選為御用座騎,深受孩童喜愛。1935 年「始政四十周年紀念臺灣博覽會」時,宮古馬便以「愛嬌者」(討喜的小傢伙)之姿,為臺灣孩童提供騎乘服務,在大稻埕「馬產館」外的兒童馬場人氣居高不下,成功建立起孩童對馬的好感。另外,1937年,宜蘭冬山公學校教職員也自發捐款購買宮古馬,讓學生在照顧與騎乘過程裡,培養責任感與畜產興趣。以上種種官民措施,均使成年及未成年人在愛馬的潛移默化中,將馬匹視為現代進步的一環,成功將馬事思想向下扎根。
儀式感與紀念日
伴隨戰爭腳步逼近,馬匹的身影更加全面地滲入民眾生活。1937年中日戰爭爆發後,馬匹的每一次奔馳似乎都與國家命運緊緊相繫。誠如1938年《臺灣新民報》一則標題即寫著:「今日起・臺北賽馬 反映戰捷、前景氣勢高昂」,顯示馬事活動已被納入政治宣傳機制,並置入於與前線戰事相呼應的敘事框架裡。
於是,在煙硝味日益瀰漫的背景下,臺灣年中行事也隨之加入了三個馬事節慶:「建國祭愛馬行進」、「愛馬日」與「軍馬祭」,活動內容均以騎馬遊行為主。其中,「建國祭」即日本建國紀念日(又稱紀元節,2月11日),為原本既有的慶祝活動,進入戰爭體制後,才加入了「愛馬行進」的遊行環節。
而「愛馬日」與「軍馬祭」的訂定,與軍事需求更為密切。4月7日「愛馬日」自1939年擴大引入臺灣。以1943年第五回活動為例,臺北當日除了有官民馬事團體,組隊繞行市區重要地點並前往建功神社參拜的「愛馬行進」外,還安排了馬事電影放映、表彰儀式,以及在公會堂(今中山堂)舉辦「愛馬之夜」等等,宣傳動員規模極廣。10月24日「軍馬祭」則是為了祭祀在戰爭中犧牲的馬匹而設立,1939年在臺舉行首屆儀式。
與這些祭祀典禮相應,官方更不時透過廣播放送《愛馬進軍歌》等軍歌,藉由這類陸軍省選定的文藝宣傳,強化人民與馬匹的情感連結,將馬匹塑造成國家英雄形象。至此,日本時代的馬匹角色演變已達終點,牠們的奔馳不再是為了個人榮譽或大眾娛樂,而是作為國民精神總動員的一環,成為帝國戰爭機器運轉的一部分。
馬的退場:戰後起跑槍聲的終結
回顧日治時期,馬匹在臺灣扮演多重而複雜的角色:既是武德精神的象徵,也是令全民瘋狂的娛樂載體;既展現摩登風尚,也走入校園成為教學素材,最終被納入戰時動員體系。牠們一方面為民眾的生活帶來嶄新的感官經驗及文化想像,另一方面也成為帝國擴張與統治的重要工具。
日本時代落幕後,臺灣馬事一度透出延續的曙光。1945年10月,部分人士曾擬於北投舉辦賽馬,以慶祝光復並歡迎行政長官陳儀,馬票甚至銷售一空。然而,隨著陳儀下令停辦,戰後首場賽馬便胎死腹中,為這段喧囂的馬蹄歷史落下休止符。此後,臺灣的馬匹從萬眾矚目的舞臺正式退場,隱入新政權秩序下的日常縫隙中。
參考資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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註:本文中部份引號內具時代色彩的名詞引自當時新聞報導,含《臺灣日日新報》、《臺灣新民報》、《臺灣新聞》,考量本刊篇幅限制,內文不另逐一標註出處。
●本文為國立歷史博物館《歷史文物》No.328 的〈進擊的馬匹!⸺馬的日本時代〉,授權刊登於聯合新聞網「琅琅悅讀」頻道。未經同意,請勿轉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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