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傘下失物所】平洋／在沒有終點的捉迷藏之後，我才懂得為受傷的自己撐傘

文／平洋 （小說家）

「一、二、三……」

當鬼開始數數，參與捉迷藏的小孩們一溜煙散開。我手忙腳亂爬上滑梯，一腳把早已躲在滑梯裡的平頭男孩踹下去，換我躲入圓形管道中，死死守住可遮風避雨的藏身處。

打在塑膠管道上的雨滴越來越大，水砸到物體表面時迸出的悶聲響在耳邊，雨水的腳步聲來自抵達墜落的終點，而那也是它滑行的開端。終點也是起點。我屏息，等待鬼比雨滴還輕的腳步聲，也等待他說出那句「找到妳了。」

捉迷藏結束，開始回家。

然而現在捉迷藏還沒結束，我就開始思考等會兒要留在管道裡直到雨停，還是在雨中瀟灑衝回家。我的猶豫本來沒有盡頭，但其他小夥伴們的呼喊聲把我從腦海中的世界裡拉回來。

「鬼不見了！」

鬼在賭氣吧，明明他說想要當被找的人，不要當找人的鬼，我們還是不聽他的個人意見，交由命運決定誰當鬼。他猜拳的運氣很糟，輸到最後而理所當然當鬼。

我嘆氣，溜下滑梯，撞進和穿過另一個他的身體。我對此不感到意外，他說過這世界上有兩個他，站在別人眼前的和在我們腦海裡的。他說大家都喜歡不在眼前的他，包括他自己。

「他是在玩捉迷藏時消失的。」

「是嗎？這跟妳上禮拜說的不一樣。」諮商心理師平靜的態度好像對於兜不起來的內容習以為常。

「這個版本才是真的。之後整個公園裡只剩我一個人，還有一把不知道哪個好心人留下來的傘，透明的，就放在他消失前站的位置。他一定是躲到某個地方去，等著被找到。」

「妳會去找他嗎？」

「我不會。」我猛搖頭做保證。他已經像雨滴一樣墜落，踏出最後的腳步後再也不能移動，一部分的他滲入土中。

我閉嘴，懊惱自己的冷血和不知所云，明明這一小時很寶貴，把真心話說清楚都來不及了，我還攤出不真實的故事，彷彿講出口後就會成真那樣獻上願望。

我希望他只是躲起來了，而不是因為死去而消失。

「妳為什麼想要來諮商？」諮商心理師問了我們第一次見面時，她問過的問題。

「我想往前走。」

看不見的東西不代表不存在，有可能它是透明的，比如鬼魂、他和那把遺落在公園裡的傘的傘面；也有可能那東西存在腦海，不在眼前，比如他和那把遺落在公園裡的傘。

我在黑色的天空下，撐著只有自己看得見的傘，走過飄著雨的街道。

死亡是再正常不過的事情，我也不懂為何要咀嚼他的死亡，也許是因為他是自己走向死亡，沒有外力，就跟電話那頭的媽媽一樣。

諮商心理師和我討論出我如此在意他的死亡是因為我擔心尋死的家人死去。媽媽回來了，他沒有，有的人走得比較遠，無法走回來繼續生活。

我始終恐懼著身邊人非意外的死亡嗎？我不知道，當我知道《陽光普照》裡自殺的阿豪出現在父親的夢裡，兩人並肩走過的街道在哪後，便不時在晚上到那條路上晃盪。我大概是想撞見他的幽靈，但不確定撞見後我該說些什麼。

「謝謝你在我討厭自己時，笑著面對我，眼裡沒有讓人看了直搖頭的我。」

我不是讓父母省心的孩子，花了不少時間才把他們腦海中喜歡的我的形象搬到現實世界。這世界上有兩個我，大家喜歡看見的我，以及不讓人喜歡的本來的我。

「我想成為像你那樣的人。」

「我是怎樣的人？」他也許會這麼問。

像陽光亮著的人，總是掛著笑臉，抬頭挺胸走著，知道自己該走哪一條路。

「我是這樣的人嗎？」他可能會露出不失禮貌的笑容。

當他那樣死去後，他就不是沒有陰影的人。也許他從一開始就不陽光，我看見的始終是腦海中的他。真的他躲起來了，不知道是他特意隱藏還是我的眼睛偷懶。

我仰頭，迎面而來的雨絲在接觸眼球後消失蹤影，沒有從眼角流下，看來雨不夠多。

後來，我在沒人的公園溜起滑梯，像是被小時候的自己附身，玩著不符合年紀的遊戲。玩到累了便躺在滑梯上，閉目養神。再睜眼時，眼前還是黑色的天空，之前覺得不夠多的雨越下越大。

我起身，把一把透明的傘留給躺在滑梯上的透明的自己。

我知道一部分的自己會留在這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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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簡介：

平洋
中文系畢的創作者，軟科幻小說《棄子》入圍第一屆琅琅原創大賞決選。文字目前還在建構架空世界，未來不一定。夢想是以不揭露身分的筆名遊蕩，然後聽到認識的人喜歡自己作品的言論。電子書著作《棄子》。

傘下失物所

秋天是審視自我的季節，我們將雨傘轉化為隨身微型「告解室」與心靈避難所，當你撐開一把傘，就是撐開了一方專屬於你的容身之所。本次專題邀請8位跨域作家接力書寫感性散文與故事，將現實中不敢言說的孤獨、離別、哀傷與重逢投射於字裡行間，找到情緒的救贖與共鳴。
發布時間9至11月，每週二更新一篇，敬請期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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