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傘下失物所】解昆樺／失物告別式上唯一沒缺席的

文／解昆樺 （詩人、小說家）

今天，林秀琴帶我來參加「失物告別式 攝影 展」。

從進門開始，她便一直握著我。我的傘布早已褪得看不出原來的顏色，第二根傘骨微微向內彎，木柄也裂了一道縫。她把我當成手杖，傘尖一下、一下敲著社區活動中心的地板。

我不知道她為什麼來。

直到報到時，我才聽見她告訴志工：她想向一把遺失的紅傘告別。

「失物告別式攝影展」將在下午兩點剪綵。

主持人說，展場裡沒有找得回來的東西，只有它們留在照片中的身影：被拿著、抱著，陪誰走過一段日子。照片下的文字卡，寫著主人來不及說的話。

剪綵時，托盤上卻沒有剪刀。工作人員找了一圈，才在報到桌的照片下找到。

「幸好找到了，」主持人說，「不然攝影展還沒開幕，我們就得先懷念這把剪刀了。」

笑聲從四面傳來。秀琴也笑了，握著我的手卻沒有放鬆。

入口旁設有現場分享區，志工問：「阿姨，您今天想跟什麼東西告別？」

「一把紅傘。」

「有帶它的照片嗎？現場分享要有照片才能報名。」

秀琴把我夾在臂彎，從皮包裡摸出一張照片，照片的一角擦過我的木柄。

「是一家四口撐紅傘的這張嗎？」志工問。

「對。就是那把紅傘。」

「什麼時候不見的？」

她沉默了一會兒。

「記不起來了。」

志工在文字卡上寫下：遺失日期不詳。

分享開始後，我斜靠在秀琴膝邊。第一個男人談起搬家時弄丟的舊收音機：小時候，他常和父親守著它聽球賽；父親過世後，他再也沒有聽完整場球賽。

接著，一名女孩談起一卷沒有沖洗便弄丟的底片。她只說了一句：「但願裡面的人，那時都在笑。」

輪到秀琴時，工作人員扶她起身。她抓緊我的木柄，慢慢走到麥克風前。

「林女士，請說說您遺失的紅傘。」

「很紅。」她說，「過年燈籠那樣的紅。」

我記得那顏色。

四十七年前，我和其他傘擠在市場的木架上。阿榮一把把抽出、撐開、轉一圈，再收回去。半個鐘頭後，老闆問他究竟買不買。

阿榮說，要送給一個很難討好的女人，不能隨便。最後，他把我帶走。

第一次下雨，秀琴和阿榮還不敢靠得太近。她走在我的左邊，他走在右邊，兩個人各濕了一邊肩膀。一把傘明明很寬，誰也不肯先靠過去。

「傘柄上刻著我的名字。」秀琴說，「阿榮拿水果刀刻的。第一個字沒刻好，多出一撇。」

有人在前排輕聲說：「她手上那把也有字。」

秀琴沒有聽見。

「第二根傘骨斷過。颱風那天，我們帶兩個孩子去看醫生，四個人全擠在下面。風一吹，傘就翻了。阿榮用鐵絲綁好，說下個月再買新的。」

阿榮始終沒有買新的。

一個孩子壓低聲音說：「媽媽，那把傘上也有鐵絲。」

那句話之後，四周忽然安靜下來。秀琴的手卻愈握愈緊。

「傘裡還縫著一塊藍布。女兒家政課剩下的，針腳一會兒大、一會兒小。阿榮說不要拆，難看的東西才不容易被偷。」

她停了一下。

「後來孩子搬走了，阿榮也不在了。那把傘一直放在門邊。每次看見它，我就記得，我們一家四口曾經都在。」

主持人走近。「林女士，可以讓我們看看您手上的傘嗎？」秀琴沒有回答，手指卻鬆開了。

主持人接過我，按下開關。我在眾人的吸氣聲中張開。皺褶深處還留著幾道紅；木柄上有她的名字，傘骨纏著鐵絲，內側縫著藍布。主持人輕聲說：「林女士，您的紅傘找到了。」

秀琴摸過我的木柄、鐵絲和補丁。她的指頭停在那幾道紅上。

「不是。」她說，「我的那把很紅，沒有這麼舊。」

沒有人再說話。主持人把我放在她帶來的照片下方。展場裡共有十九組照片，照片中的東西都已經找不到了。只有我回到自己的照片前，成為現場唯一被找回來的實物。我仍有重量，仍能被拿起，也仍能在下雨時張開。散場時，工作人員把我遞向秀琴。

「阿姨，這是您帶來的傘。」

秀琴沒有伸手。

「這不是我的。」

「可是您進來的時候，一直拿著它。」

「是嗎？」

她看了我一會兒，又問：

「那我的紅傘呢？」

秀琴遲疑片刻，仍把我握進手裡。

外面開始下雨。她在門口撐開我，往左邊挪了挪。

「阿榮，進來。」她對傘下空著的位置說，「不要又淋濕肩膀。」

然後，她握著我走進雨裡，繼續尋找我。

傘還在，我仍在。傘下的人，已經散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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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家簡介：

解昆樺
國立中興大學中文系教授，兼中文系主任、人文社會科學研究中心研究發展組長，長年投入現代文學、文學心理學、田野調查、數位人文之研究，以及各文類創作與影音導演錄製。
創作曾獲第64屆中國文藝獎章文學類獎章；小說曾獲全球華文星雲獎短篇歷史小說首獎、林榮三文學獎、新北市文學獎、吳濁流文藝獎、磺溪文學獎、屏東文學獎首獎等；其現代詩、散文、電影劇本、導演電影亦曾獲多項獎項肯定。
著有詩集《寵你的靈魂》、長篇小說《螯角頭》、《沒有海的船》。

傘下失物所

秋天是審視自我的季節，我們將雨傘轉化為隨身微型「告解室」與心靈避難所，當你撐開一把傘，就是撐開了一方專屬於你的容身之所。本次專題邀請8位跨域作家接力書寫感性散文與故事，將現實中不敢言說的孤獨、離別、哀傷與重逢投射於字裡行間，找到情緒的救贖與共鳴。
發布時間9至11月，每週二更新一篇，敬請期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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