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傘下失物所】李豪／新世代無聲的散場：當關係結束不再需要告別

文／李豪

叮！由於你曾與李豪互動，你可能會對類似內容感興趣。

1.

手機跳出提醒，說今天是某人的生日 。我點開對話框，發現上一次說話已經是三年前的事，中間什麼都沒發生，然而卻也不算真的斷了聯絡。我打了「生日快樂」，對方回了「謝謝 🙏🏻」，兩個字加一個表情符號 結束，這大概是這個時代最常見的社會異化，甚至有些系統還會替人預設好祝賀訊息，而我們只需要負責按下發送。

2.

畢竟我也算是活過上一個世代的人，對於分手或絕交，多半還有一個具體的事物可以指認：一次爭吵、一場失約、一句「好好照顧自己」，但到了這個新時局，疏離是沒有任何儀式，連個可以怪罪的對象都缺席，也說不清從哪一天開始。

我們就是被龐大的資訊流一層一層的籠罩著，彷彿自己依然模糊地知道他的生活，可能是從一週幾秒的限時動態拼湊出來，但有時只記得畫面，卻不記得是誰的世界；有時則是意識到那些畫面，自己的身影永遠不會再出現在裡頭了。

3.

但比起還會出沒在虛擬視窗裡的這些人，有的則徹底消失，社群帳號全然荒蕪了，最後一則貼文枯竭在幾年前，底下也沒有新的留言來灌水。偶然會在某個動態回顧裡突然撞見好幾年前的彼此，才想起這個人曾經存在過，現在卻連他是否生活在他方都不知道，想說一句「你最近好嗎」，反而有種多餘的尷尬。

只是，當這樣過去熟稔的身影消失得越來越多，就不再是個人的問題了，確實這些年來，我也有許多分享的慾望被磨平的時刻，社群網站早已不是從前那個能夠連結眾人的樞紐，有時更像是一個不間斷的頻道，我們各自打開，湊巧轉到了同一台。

4.

我也曾在深夜滑過一整排不認識的臉，搭配喧鬧配樂的剪輯，演出毫無牽連的故事，看了四十分鐘，關掉螢幕也不記得名字。偶爾會想說點什麼，卻又感覺自己的小事，在這種歡笑的氛圍裡格格不入，不能說自己想說的，卻開始想的都是他們想聽什麼，但他們又是誰？於是就只能一幕接著一幕地攝入，麻痺了輸出的需求。

當然，還是能夠在上面認識新朋友，而且老實說比起過去更簡單了，可是深入卻變得更難，沒有人願意把時間耗費在一段不確定是否值得的關係上，畢竟有那麼多選項，就如同對小王子來說，世界上成千上萬的玫瑰花沒有什麼不一樣。我們可以認識，但不會了解彼此。

5.

年逾而立後，從前一起玩樂的朋友都紛紛有了家庭，或者是換了工作搬去外地，一開始或許還會試著邀約幾次，後來連約都省了，直到忘記他曾是個選項，就像他們的生活裡也不再想起我一樣。沒有人需要因此被責備，圈子不同，不該強求，人生是一趟旅程，偶爾會一起走一段路，但我們本來就是各自走往不同的方向。

可惜的是後來同行的人，並不清楚我從什麼地方一路走過來的，就像杜甫不知道恐龍曾經存在（注1），沒有共同的青春可以前情提要，要說明自己又顯得沒那麼重要，只得用一些很碎片的稱謂去代入，舉例而言，你若說自己是隻黑貓，於是他開始用自身經驗裡對於黑貓的所有概念來想像你——多疑、陰沉、毛又很多，或許全對，又或許只有你自己知道，那是你卻又不是你。

6.

說到底，我們就真的能知道自己是什麼嗎？越是解釋自己是什麼樣的人，就越像是一種傳教，那些歷史的見證者都已然缺席，沒有誰能為我對質，也無人可以替我更正，過去不過是我們說給自己聽的故事（注2），我便是我唯一的詮釋，也是唯一的信徒。

7.

我開始不確定是不是只有我如此。

於是我想像，那些從我生活裡退場的人，說不定他們早就走向真理，還留在原地的只有我，因為孤獨的緣故，才不斷地回頭看。

我沒有比誰更清醒。不過是舊的玩家仍然沉溺，在版本更新的遊戲裡，成為別人的NPC，正如此時此刻，我用漫長的夜在熬煮這篇書寫，隨後又意識到通篇文字，終究也會成為另一端稍縱即逝的資訊流之一。

可能有人留言「寫得真好」，我回覆「謝謝 🙏🏻」，一起變成過去，日子如常。

眾聲喧嘩，這是個生產過剩的時代，導致人們甚至一直沒能意識到自己失去了什麼。

注

1：此句出自湯舒雯的散文篇名，來比喻，後也被饒舌歌手 someshiit 山姆用作歌名。
2：此句出自電影《雲端情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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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簡介：

李豪
1989年生，「豪友邀請」Podcast 製作人。畢業於國立臺灣師範大學特殊教育學系和表演藝術學士學位學程，退伍後多從事於流行媒體與藝文雜誌之間。好讀書，不求甚解；性嗜酒，家貧不能常得。著有詩集：《自討苦吃的人》、《瘦骨嶙峋的愛》、《傾國傾城的夢》、《滿是空無一物》；文集：《剩下的盛夏只剩下了盛夏》、《厭世者求生指南》等書。

傘下失物所

秋天是審視自我的季節，我們將雨傘轉化為隨身微型「告解室」與心靈避難所，當你撐開一把傘，就是撐開了一方專屬於你的容身之所。本次專題邀請8位跨域作家接力書寫感性散文與故事，將現實中不敢言說的孤獨、離別、哀傷與重逢投射於字裡行間，找到情緒的救贖與共鳴。
發布時間9至11月，每週二更新一篇，敬請期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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