春生處:戰死後的第四個春天,終於抱住了我的妻子
【以愛之名】
死的那日,天氣如何我早記不得了。
只記得身子冷極了,像被千萬鐵針刺透,四肢沉重,我再無力氣動彈。風裡是血腥氣,天光蒼白。我躺在斷箭與泥水裡,喊殺聲漸漸糊了。那時我想,這回怕是真的——再也回不了家了。
若說有什麼遺願,便是想把貼身帶著的那支簪子,再重新插回我妻子鬢旁。不知過去多久,我醒在那條路上。回家的那條小徑,我熟得不能再熟。春天時節,這條小徑旁會長出細細的黃花,我妻子總愛彎腰去摘,她覺得春天會從腳下長上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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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遲鈍得很,總被她說是「不知哪兒的深山大樹修成了人,半點不通情」,那嘴不饒人得很,到了成婚的第一年春天,我想破了頭才終於懂了她是怎麼看這個世間的。
「阿蘭,春天是跟著燕子飛來的,不只是土裡長得。」
那時她愣了好一會才懂了我的話,卻笑得直不起腰。我不懂自己做對了沒有,看妻子高興便也跟著快樂。她笑起來極可愛,眼眸彎彎,我伸手把妻子擁進懷裡,讓她笑累了還能靠著——我的整個春天,就在這裡。
我醒的時候,大約是婚後第二個春天。
黃花細細地搖,我的腳步沒有聲音。我走過小院,站在只剩一邊燈籠的門前,才知道我這回是真的回不來了。我呼喚著妻子的名,可無論我是喊阿蘭還是寧蘭,那扇門都沒再為我開過。我伸手去敲,卻發現自己的指尖穿透了木板。我一剎那,我就明白了,便靜靜穿了進去。
阿蘭坐在窗邊寫字,我在庭院樹影下看,偶爾她仰起頭望天的時候我也跟著看去。是燕子成雙飛。我垂下眼,走到窗前撫她鬢邊,她眼睫顫了幾下,嚇得我縮回了手——冰到她了嗎?她能感覺到我嗎?
阿蘭起身時,我才注意到她常穿的那件草綠衣裳早已褪了顏色,辮子靜靜垂在右肩。她瘦了,眼神仍靜得像一口深井,卻再映不出我的影子。
我一直以為自己回來,是為了告訴她我還在。可經了這一遭才明白,死去的人哪裡還能說什麼呢?我只能無用地待在她身邊,看她煮飯、晾衣,同她到樹下坐一坐,一道望著天邊出神,日復一日。樹影變短又變長,日光與月光輪替著從她髮上流過,我像從前一樣,守著這靜靜的日子。
第三個春天,我發現妻子其實看得見我。阿蘭坐在廊下時,陽光落在膝頭,我靠近,她會輕輕抬起眼,卻與我錯開。那一瞬間阿蘭眼底的光太像我在沙漠見過的星——細碎明亮,是忍著沒落下的淚。
她煮好飯總會在桌邊多放一雙筷子,木削的壓著紙摺的,我會裝模作樣拿起來扒幾口。其實我聞著味道就可以了,我這樣的戰死鬼不像餓死的,其實也不用吃東西,倒是傷口會一直疼。
我難得聰明一回,是在我某天午飯沒動筷的隔日,妻子燉了我生前愛喝的筍雞湯,那時才知道她蹙眉是為了我,而不是日頭太盛。
我不再是人,便也不需入眠。我總在妻子身邊,也不入夢,而是守著她的好眠。若有旁的魑魅欲近,也能憑著我這一身戰將模樣將其嚇退——也不知為何,阿蘭看著我這鬼樣子並不害怕。
第四個春天,才終於鼓起勇氣抱我的妻子。那一日她靠在窗邊,貓兒似瞇著眼,陽光暖得過分,把她的烏髮映出好看的光。我忍不住從後抱住她——就像從前那樣,小心地、緊緊地。
阿蘭的肩膀在我懷裡輕輕動了一下,沒有躲開。過了很久,我聽見她極輕地笑了一聲。就那一聲,像是春光走過雪地。雪融得無聲。
我用這雙什麼都留不住的手抱住了我的妻子,暖陽、綠衣、微風,成對的蝶在草上飛。春天是土裡長出來的,也是跟著燕子飛來的,我將頭靠在她肩上,想著:「阿蘭會不會覺得,有一場春天是憑一念執著走回來的?」
我不知道這樣的日子會到何時,但只要她還願意在這裡,我便會一直、一直在她身邊——直到春光再次照進我也能握住的世界裡。
我抱著我的妻子,便覺得擁有了整個春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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