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展演的回聲】毛雅芬/想像PLUS:從2026台灣文化科技大會,看 AI 時代下的虛實共生與情感重塑
文/毛雅芬(獨立寫作者)
下單訂製一個 Soulmate:當虛擬親密走入實體喜宴
「2026台灣 文化 科技大會:AI次元:共生時代」主題展覽/未來展演〈Yes, AI DO. 歡迎光臨:2050情感交易所〉,把「近未來」的親密關係轉譯成今日的期貨/股票市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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觀展的群眾在展演現場取得交易帳戶/身份記憶卡之後,列隊於電子螢幕前,等著下單訂製soulmate:她/他的情緒溫度是留白還是炙熱?談吐氣質是強烈還是溫和?姿態氣場是細緻還是開放?性別特質?年齡「感」?
與這些抽象的數據特徵相比,星座、血型作為擇選伴侶的變數,簡直和遠古時代,兩個部落之間以互換族人來成就婚配一般地原始單純。
AI系統按訂單生成的虛擬伴侶形貌,大半像極當今的日韓偶像,而且帶有動漫的質感。
她/他會詢問買家:「希望共同立下的誓言?」
然後,下單訂購的買家必須決定是否簽訂「虛擬關係定型契約」。
簽約的買家,可以和虛擬伴侶前進至「交往」模式:天橋約會,自拍放閃照。
設若往來順利,走入最後一個展演空間,就會是兩人的喜宴。
婚宴場合,鋪紅布的餐桌不是虛擬的;會場外販售的喜帖、甜點、飾物等等周邊商品,無疑相當物質。
虛擬的親密,最終能夠這般轉換成物理的真實嗎?
與AI 伴侶的喜宴,假如有實現的一天,它將慶賀什麼?
(如果我欲望的,不是一個纖腰窄臉、雙目迷濛的情人呢?)
比手勢、下咒語:機台對戰中的身體與實體復歸
見證,AI科技深入生活每一個細節。
主題展覽/未來展演的對街,〈VS AI 街頭對戰(VJING)〉展場,擺放兩部街頭/電子遊樂場可見的遊戲機台,非常實體。觀眾兩兩湊對,可以即時連線兩部機台對戰。對打的方式,是各自面對攝影機,follow機台螢幕下緣的圖像指示擺弄手勢;結合「動作捕捉」軟體,攝影機捕獲的手部動態會自動轉換成AI咒語(promt),接連地改寫機台螢幕顯示的生成動畫。
最初,〈VS AI 街頭對戰〉是跨地域、跨文化的程式應用競賽——2023年,研發、製造AI遊戲機台的超維度(Dimension Plus)藝術 團隊,首度向全球的Midjourney玩家廣發英雄帖。由超維度出題、文化創意工作人評審;參賽者線上投稿,分自以不同的方式對Midjourney promt下咒,以生成符合題旨的圖像。大會比對投稿者提供的圖像,篩選出「前32強」參與即時線上競賽,而後,「前8強」必須自行克服萬難,抵達機台所在之處參加「實體競賽」。
虛擬復歸實體的過程,在早期的〈VS AI〉世界大戰中,是無比複雜的。暫且不論與賽者有否飄洋過海的行動和決心,意圖參賽意味著明確接受競賽的條件——註冊Discord平台帳號,購買Midjourney軟體付費方案,在特定的時間登入帳號、接受驗證、加入比賽——這絕對不是全然「去物質化」的經驗。
不要說,編寫圖像生成指令還是腦力及勞動力密集的實踐。
我得承認,2023年參與〈VS AI 街頭對戰〉的玩家不會包括我。
但在「2026台灣文化科技大會」,我不僅坐上機台,而且贏了對打。
AI 與我、與身體、與人的親密,已超越完全外顯的、宛如喜宴的表演。
世界即 Prompt:當磁帶與音像比文字更早發聲
十月十七日晚間,我在駁二Live Warehouse門外排隊,等待入場體驗「復古未來:AI電音派對」。與鄰近的觀眾聊起前一晚「噪動未來:AI沉浸電波」的演出,特別問及她們觀賞MOVING PLUS: The World as Prompt之後的感想。MOVING PLUS是超維度、作家駱以軍、拼貼藝術家詹雨樹、樂手朱約信和小號手蔡凱麟共創的AI聲光劇場。
多數觀眾都說,駱以軍撰寫並且親自朗讀、錄音的文本,是那件作品的prompt,生成咒;詹雨樹、朱約信、蔡凱麟、AI影像生成程式的創作,以及舞台上的燈光、投影配置,都是文本朗讀的外延。
當然,駱以軍的書寫和誦讀,是理解MOVING PLUS最直接的線索。由於觀眾目之所及、耳之所聞是如此緊密地相互呼應,哪一些共享的元素是最先在誦讀裡提及、在聲效裡聽見,或是在畫面上顯形,似乎無關緊要。The World as Prompt,世界是在諸多交相觸發的人事物中間,一次一小切面地,逐步找到故事和形體。
然而,MOVING PLUS: The World as Prompt十一月下旬將赴日本「MUTEK數位與音像藝術節」(MUTEK.JP 2026)演出,至今與人閒談,聊及此事,我總還是會忍不住提起的「臨場」現實是,MOVING PLUS裡頭,有許多時刻,十分明顯地,是音像的prompt先於文本內容而出現。尤其AI生成的prompt。
MOVING PLUS不是一個待詮釋的預言。事實上,我們都能夠理解,何以文字訴說,首先需要被「誤識」成萬物敘事的起源。
只是,物質與科技、與虛擬、與記憶、與創造,已經成為無數混沌界線之中,過度精緻的相對佈局。
「復古未來:AI電音派對」的壓軸演出、日本樂團Open Reel Ensemble所呈現的《時空變奏曲》(Space-Time Variations),也許是一個較能安撫意識的宣言。
排開即時錄製、投影的數位影像,和即時生成的AI影像,Open Reel Ensemble在台上玩弄的「樂器」是磁帶轉盤。三位成員像過往DJ推轉黑膠唱片那樣地操弄轉盤盤面,外加推拉磁帶本身(甚至以竹棒拉扯、以鼓棒敲擊磁帶本身),運用極致視覺化的邏輯製造出聲響,是而具象地膠合了貌似無形的聲音,和實質有形的聲波/發聲器具。
這樣因為體力和器物力高度突顯而教人目不暇給、目瞪口呆的音像表演,卻也並未遮掩物質與虛擬的融匯。不只聲之無形對比物件之有形,Open Reel Ensemble具體耍弄的磁力聲效,或者數位輸出、或者現地收錄、或者早在樂團取得磁盤以前就藏存於磁帶——它們都和不可見的訊號、可見的工具/身體互相混合銜接。
所以,想像,今日你我擁抱或推拒的一切,不分先後,沒有主從的區別。
作者簡介:
毛雅芬
英國倫敦⼤學Goldsmiths學院媒體研究博士。曾任職《誠品好讀》雜誌、《放映週報》、台北當代藝術館、國立交通⼤學「⽂化研究國際中心」、靜宜大學大眾傳播學系、國家電影及視聽文化中心。2026年1月曾出版藝術評論專書《感性的疆界:科技的影像練習》,並獲國藝會「現象書寫:視覺藝評專案」獎助。
演出、展覽資訊
MUTEK.JP 2026
時間:2026年11月20日至11月23日
地點:東京MoN Takanawa: The Museum of Narratives2026台灣文化科技大會:AI次元:共生時代
時間:2026年10月9日至10月26日
地點:駁二藝文特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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