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26林茲電子藝術節／呼應AI世代的焦慮思辨：協商人性？信念無價！

文／毛雅芬（獨立寫作者）

2026林茲電子藝術節 （Ars Electronica）為期五天，自9月9日至9月13日，以林茲市中心為腹地，鋪展於城市各個角落。

藝術節期間，每一個主要展場和市區街道，都可以不定時看見一隻灰黑色的電子寵物狗，和一個外殼亮黃、身型彷如青少年的電子機械人。

他們四處遊逛，與往來廣場、市街的行人親切互動。

電子小狗深受眾人喜愛。他能穿戴牽繩遛街，立起前腳與人握手，掌勾弧線比畫愛心，扭頭擺尾跳舞。「比我家裡的狗還要像狗」，街頭的路人為此讚嘆不止。

五日之內，林茲城內諸多教堂、藝廊、學院、博物館，甚至醫院、花園等公共場所，都有藝術作品進駐。而集聚藝術與科技 跨界人才的各樣在地機構，亦分自傾盡全力支援藝術節周邊活動。「這是林茲全年最國際化、最友善慷慨的時節」，一位來自匈牙利、正於林茲攻讀博士學位的女士描述。

1979年創辦至今，連年展示新潮科技與媒體藝術的電子藝術節，是林茲的城市品牌。1987年設立「林茲電子藝術大賞」（Prix Ars Electronica），以公開徵件形式，向全球的科技藝術家廣發參展邀請帖；每年觀展、投件的群眾不僅藝術社群，也匯集不少產業人士。

我在林茲機場、街角遇見的參展藝術家，有許多都在科技業界工作。形形色色。目不暇給。電子藝術節是林茲高調炫耀、強力動員的流動派對。

科技始終來自於人性？

2026的展覽主題「協商人性，啟動未來」（Negotiating Humanity/Future Begins），乍看似乎有些直白、通泛。

畢竟，過去半個世紀，世界每有新的科技突破，改寫人性、創新紀元都會捲土重來，成為最古典的新話題。

在林茲，電子藝術節的工作團隊，幾乎年年都在尋找、標示新的物種界線，宣告新的時代開啟。尤其，1996年林茲電子藝術中心（Ars Electronica Center）落成開館後，館內常設的研發團隊「未來實驗室」（Futurelab），就是以創發技術為工作目標。「林茲未來主義」接近一個自給自足的循環。

所以，何須於當前此刻，再一次尋常地探問人性的價值、未來的前景？

初步解讀藝術節總監Gerfried Stocker最早發佈的策展論述，可以尋得兩個相互交錯的線索。

其一，AI 產業的經濟實力、日常影響力，以及藉其擴張的政治、軍備威脅，好似於2026年達至高峰衝刺點。

沒有人可以預言，2026年以後，AI將是隕落的煙花，還是持續失速的衝鋒列車。

直面人工智慧對於工人智慧已然產生的衝擊效應，「協商人性」是此時合理的思辨。

其二，2026恰逢林茲電子藝術中心三十週年館慶。電子藝術中心別稱「未來博物館」（Museum of the Future），慶生之時自詡繼往開來，自然是重新「啟動未來」的宣言時刻。

與此有別，藝術節閉幕過後，Gerfried Stocker藉由回顧、省思而全面更新的展覽論述，才真正顯露藝術接合現實的黑暗面。

其實開幕之前，未來實驗室方卸任不久的營運總監Horst Hörtner接受藝術節官方部落格採訪，回看未來博物館與未來實驗室積累三十年的開發成績，Hörtner坦承，早年未及質問，而今也許略嫌太遲的反省，主要關涉「科技樂觀主義」的營運前提。

新的技術永遠有機會帶來新的展望，但是，誰又能防阻科技的正向價值，全數轉換成產業端的獲利？

「一旦我們意識到，技術對社會的影響非常深遠，再去思考如何防堵負面效應，就已經是在提出錯誤的問題」，Horst Hörtner憂慮AI，也仍然擔心社群媒體。

透過藝術節周邊活動——含括研討會、工作坊、社群論壇、抗議行動——的設計、佈局，「協商人性，啟動未來」極高程度地回應了Horst Hörtner的期許。

關於AI，比方說，商業集團和軍備競賽對民主政治、底層勞動力直接造成的威脅，就是反覆被慎重探討的議題。

然而之於藝術展覽本身，更強大的張力，卻來自電子藝術大賞的競賽結果。

藝術是協商的基礎工具？

2026林茲電子藝術大賞互動藝術類（Interactive Art +）金獎（Golden Nica）得主，是英國研究團隊「法庭鑑識架構」（Forensic Architecture）所開發的資訊庫系統《種族滅絕地圖學》（A Cartography of Genocide: Israel’s Conduct in Gaza Since October 2023）。

這個訊息庫以地圖的視覺語彙，紀錄、呈現加薩走廊的人文地景變遷——基礎建設消失、醫療救護資源削減、人口移動、人口消亡⋯⋯全數反映未嘗稍歇、然於2023年10月而後愈演愈烈的以巴衝突，在加薩地區製造的非人道創傷。

「法庭鑑識架構」與草根行動者、國際NGO組織、媒體、研究機構的連結相當緊密，因為他們多方採集資訊、揭露資訊、展演資訊、建立資訊庫的目的，是訴諸法律途徑，將違反人權的政治行動告上國際法庭。

如此政治化的組織任務獲頒藝術大賞，對林茲電子藝術節的籌劃團隊是個巨大的震撼。

Gerfried Stocker與藝術節財務長Markus Jandl於《2026林茲電子藝術大賞別冊》中共著專文，預先說明《種族滅絕地圖學》恐將引發的種種爭議。

其中最艱難的，便是在加薩走廊的獨特政治地理脈絡中，一方面思考戰禍的殘酷，另一方面慮及以色列之所以存在的歷史背景，而不讓反戰的思維輕易地接合反猶太主義歧視。

類似的思路，後續在Stocker會後發表的論述當中，結晶為確切的論點。他寫道——

「衝突是現實，協商是方法。協商的目標並非達成共識，反是要堅持沒有正確答案的彈性，讓曖昧狀態保有正面的生產力。」

「藝術曝露現象的多重矛盾面，足以做為政治協商的基礎工具。」

於是，「協商人性，啟動未來」被賦予更具體的含義。

信者恆信

9月9日晚間，藝術節於「聖瑪麗大教堂」（Mariendom Linz）隆重開幕，開幕音樂會以「宣示人性」（Declaring Humanity）為題，集結電子音樂、聖歌、古典音樂和炫目的流行音樂表演。

由意大利籍與多位奧地利 籍藝術家共同創作的主秀《宣示人性》（Declaring Humanity），為大教堂內將近三千位觀眾編寫合唱曲段。三千名合唱者分組成四部合聲，各自以德文唱出主題關鍵字「humanity」的四個音節。站在中央舞台的指揮家，以流暢的肢體動作導引分部合唱，臨場造出一個歌聲動人的「群眾唱詩班」（audience choir）。

三千名觀眾來自全球各處，以人聲相互對話共鳴，展露人性本質的豐富多元，短暫成就出一幅和平共榮的美好場景。

這是藝術節對於有待協商的人性，所投射、編織的信念。

與此同時，在林茲電子藝術中心／未來博物館，來自中國、台灣、日本的藝術家合力協作，展出多媒體影音裝置作品《樹林生態身體學》（Forest Ecosomatics）。

這個音像裝置採集樹林間的聲景訊息，透由資訊演算轉譯成輕微的聲波震顫。

為聆聽樹木與森林的聲響、合唱，觀眾佩戴的不是耳機，而是小巧的脖圍，或手臂環。

感受震顫的身體，需要運用外在膚觸，以及內在所有器官共同聆聽。

這樣的聆聽要求一點點「聽見的信念」。然後，被領受的聲音才能為人性加乘——將存在變成開放自我予環境、他者、器械配置的曖昧狀態。

這般調變人性，或許也算見證了，藝術確是政治協商堪以取用的基礎工具。

作者簡介：

毛雅芬
英國倫敦⼤學Goldsmiths學院媒體研究博士。曾任職《誠品好讀》雜誌、《放映週報》、台北當代藝術館、國立交通⼤學「⽂化研究國際中心」、靜宜大學大眾傳播學系、國家電影及視聽文化中心。2026年1月曾出版藝術評論專書《感性的疆界：科技的影像練習》。
2026林茲電子藝術節此系列參訪行程由國藝會贊助。